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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摄影师

时间:2020-07-07 02:22:00 来源:笔之家

不孝之子目录列表鬼鸡的味道

佟婕

李帆缨找到柳汀街99号时,已是日落时分。敲开门后,她见到了房东赵小姐。其实这位自称赵小姐的女性,分明已经七八十岁了。

李帆缨是个专门负责记录怀旧时光的摄影师,来这个苏南小镇,是想拍摄些旧式民居和人物风情。找到这样一间老宅改建的旅店,可谓正中下怀,她忙交了半月房费,得到了一个二楼有窗的单人房。

春末的残阳照进这座古民居的小院,李帆缨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一个跟赵小姐年纪相仿的老阿姨正抱着一口红漆木箱从门庭间走过去,她凭着职业敏感立刻端起相机拍了几张落日院墙景色,这一切看起来平和优美,以至李帆缨没有意识到,她身后的房门被无声推开,一身红色长衣衫的赵小姐自门缝中向她窥探,直到李帆缨无意中转身,才发现了她,两人都吓了一跳,赵小姐才淡淡地张口道:“晚饭做好了,下来吃。”

这天夜里,李帆缨睡得很不踏实,她做了个凶险的怪梦。

起初是夜风不动声色地吹开了窗户,微湿的凉意蔓延到床边,李帆缨下意识把自己裹紧一些,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然后她就被一种视线盯着的感觉刺醒,在那敞开的窗外,隔着掀动的帘布,漂浮着一个穿着红长衫的女人,她的下巴上还有一块污渍,仔细看去似乎是一块结痂的暗红伤疤,因此脖子以下全是未干涸的血浆。发髻凌乱地半落在肩上,好像刚遭遇过暴力打劫或殴打的模样,只是那脸化着红白黑分明的浓妆,尤其猩红的嘴唇一开一阖,好像在说话,又像是哼曲儿……

恍惚看到女人的身后是瓦房,但年久失修,一个绑着红头绳的姑娘抱着包袱跑出来,并回头朝门里哭喊:“反正没活路了,我就是到上海滩推车卖杂货,也能养活自己,总比嫁给姓金的汉奸当妾强!”喊完就跑了。

然后一位老妇追了出来,却没赶上,就叫:“你别跑!保安队的 ‘快枪六枪法好,姓金的准会让他去追你,你万一……”可姑娘不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的另一端。

李帆缨猛地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飞动的窗帘,外面除了漆黑夜色,什么也没有。

她觉得冷,便起身去把窗关严实了,不经意却瞥见窗下的院子里,那个下午见过的老阿姨,正抱着一口箱子从门庭间走过去。

李帆缨心里一“咯噔”,那老阿姨是谁?怎会这么巧两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被她看见?

第二天早餐时,李帆缨跟赵小姐分别坐在桌子的两边,吃到一半,李帆缨不住四下看:“赵小姐,那位做事的阿姨没看见?”

“阿姨?”赵小姐疑惑地抬眼看她。

“就是那个穿着白色绊扣上衣,年纪跟您差不多,忙里忙外收拾的那位阿姨啊。”李帆缨说。

“没有这样的人。”赵小姐继续低头舀一勺粥。

“不对啊,昨晚很晚了我还看见她在院子里。”李帆缨的话还没说完,忽听外面有人喊:“赵小姐,江北来信了!”

邮差是个年轻的大男孩,他朝气十足地说,他这几天清理仓库滞存的旧书信,无意中发现两封没写收件人姓名,只有个模糊地址写着柳汀街99号,而寄信人一栏,也只写了“江北”二字,像是地名,也可能是人名。

看邮戳的日子是2005年,居然是10年前的信件了。

回到早餐桌上,赵小姐拆开其中一封信看着,忽然抬起头望向李帆缨:“小李,你不是喜欢收集打听过去的故事吗?我这里有个过去的故事,说给你听好不好?”

赵小姐说,在她的老家江北,当年有个姓金的汉奸,因为残害同胞而狠赚了一些钱,但夜路走多了也怕鬼,就在当地保安队里挑了几个人做自己的保镖,每月支给每人十块大洋的薪酬。

这帮保镖各有绝招,有个姓刘的枪法特别好,所以人称“快枪六”,还有一个外号“大墩”的胖子,身形庞大又有把子力气,危险的时候能扛起金汉奸跑,留下其他人断后,好几回都是这样救金汉奸于危难。

这金汉奸在江北一带做的都是欺男霸女、为虎作伥的勾当,横行了好几年。终于当地的地下抗日支队决定不惜代价除掉他,由支队长赵大队每日紧锣密鼓地开会研究计策,制定详尽的锄奸方案。

首先面临的问题自然是如何对付他身边的几个保镖,那“快枪六”倒容易,本身也是个为非作歹的流氓,平时跟着金汉奸做过不少坏事,属于不杀不解民愤的害虫之列;但那大墩本身也是个穷孩子出身,在乡里经常周济贫困的老弱邻里,是个有口碑的老好人,他到金汉奸身边做保镖只是为挣钱糊口,所以大家觉得犯难,要真干掉金汉奸,自然不能枉杀大墩这样的人。

正好赵队长跟大墩有点亲戚关系,他便自告奋勇去做说客,第二天夜里就潜进大墩家,给大墩说了一番大道理,最后要求他明白公理正义,协助抗日支队为人民除害。

大墩听后,居然笑了笑:“我是个粗人,但也听过老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领着他的钱却去要他的命,这行径就光明吗?”

赵队长想不到大墩头脑并不像他的外表,一时不由语塞。

大墩却拉了他坐下:“其实金汉奸多行不义,老天爷自会收他。但我却不能,因为他待我不薄。”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大墩是个傻子,只能凭卖命吃饭,虽然也想成全大义,但我媳妇肚子里刚有了孩子……我谁也不能怪,连老天爷都不能怪,都待我不薄啊。”

“我已经把话都带到了,该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吧。”赵队长并不明白大墩说的“都待他不薄”是什么意思,最后叹口气走了。

没过多久,抗日支队接到情报,金汉奸要带一支伪军到附近山区扫荡,而那片山村里恰好有他们一个重要的地下情报部联络点,万一伪军是冲着这个据点去的,那不知道多少同志和村民的生命会遭到威胁。不过情报中有个重要的内容,是说金汉奸和伪军约好在城外一座名叫纯阳宫的道观会合,金汉奸本人将提前一晚到纯阳宫留宿。这纯阳宫中有几位道长恰好也都是地下党员,于是抗日支队打算在纯阳宫布置下精密的埋伏,就等金汉奸入瓮。

这天下午,好几位支队干事都化装成卖生果的小贩或者香客,散到道观内,那金汉奸傍晚前果然带着“快枪六”他们到了,还装模作样地洗净手到大殿去上香。

道士们正在神像前做晚课,庄严的诵经声随着铜磬敲击此起彼伏,金汉奸迈进门槛,保镖们就迅速散开查看殿内有无异常,而大墩则始终不离金汉奸五步,腰间的枪已拿在手中并上了膛。

金汉奸在正中上好一炷香,便在蒲团上匍匐下去,旁边伺准时机的道长同志这时猛地拿起一只木鱼敲响。这一声就是信号,按照部署的计划步骤,隐藏在神像后面的同志率先出头放几下冷枪,但针对的是“快枪六”等一众保镖,而“快枪六”也不是吃素的,立刻闪身在一根柱子后端枪在手,朝神像放了几枪并喊:“兄弟们,看好脑袋了。”

在他的话之前,大墩也已经扑在金汉奸身上,带着他就地一滚,躲到最近的一张供桌底下。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埋伏好的队员们全部现身,双方进行了激烈的交锋,终于打死了“快枪六”一干人等。

当大家包围金汉奸他们藏身的供桌时,却见大墩慢慢站起身来,面色平淡地对大家说:“他已经死了。”

众人难以置信,揪出金汉奸一看,他的心口果然插着一把匕首,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很大,应该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捅死的。大墩默默地低下身去拔出匕首,登时血喷如泉,他扶着金汉奸的身体躺平:“我的手很快,捂着他的嘴一下就捅到底,他没受什么苦。”

赵队长这才反应过来,想冲过来问他这么做的原因,却没想到大墩又趴在金汉奸身上叫道:“来吧,来几枪打死我!”赵队长惊呆了,大家都没有动。好半晌赵队长才放缓了声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你为啥还要为他舍去这条命,不如跟我们走吧?”

“跟你们走,我一家老小吃什么,何况我就是个不仁不义,猪狗不如的人!”大墩一瞬间双目通红,面目有些狰狞,“我杀了待我有恩的东家,也不是积极抗日的义士,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大墩说着,双臂死死抱住金汉奸,“当初雇我们,老金就跟家里人说过,我们这些保镖谁为他老金死了,每人家里都可得三百大洋的抚恤金!三百大洋可是够我老娘送终,媳妇养大肚子里的孩子了!快啊!打死我!”

赵队长和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忍心下这个手,劝他道:“你已经对抗日做了贡献,老娘和媳妇也会为你高兴……”

大墩却再不说话,起身掏出身上的枪,再仰天倒在金汉奸身上,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胸膛:“你们都是好人,下不了这个手,那就互相成全吧。我是再不能回家去了,他们都死了却只活了我,回去我也百口莫辩,为了我娘和我媳妇……还有那个连面都没见的孩子,至少留下三百大洋,她们才能活下去……”说着“砰砰”连着两声枪响,大墩胸口爆出两朵血花,目光却还瞪视着天空的方向。

故事讲到这里,李帆缨和赵小姐都不自觉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问:“那后来呢?”赵小姐的神情有些疲倦,道:“金汉奸家里果然给了大墩、快枪六他们每家三百大洋,大墩的老娘没过几个月就伤心死了,剩下大墩的媳妇挺着肚子,带着三百大洋走了。”

“走了?”李帆缨十分诧异,“她去哪儿了?那孩子呢?”

“他媳妇还年轻,从小就梦想到上海去看看,她本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当初还有另一出事故,也是跟金汉奸有关。”赵小姐喃喃道。

“是什么?”李帆缨没来由心中一跳,不知怎么就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惊悚的梦,梦里那个扎红头绳的姑娘因为不愿当汉奸的妾而跑出家门。

但赵小姐好像累了,她收好两封信看看时间:“聊很久了,要去收拾一下。”就颤巍巍地走了。

接近中午的时候,来了位钟点工,是赵小姐请来负责做饭的阿姨。李帆缨想起昨天拍的照片,连忙回房间去翻查相机,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抱衣箱的老妇身影。

她有点慌了,难道碰到了传说中的灵异事件?

下午,李帆缨又端着相机到柳汀街周边去闲逛采风。

在一座青苔斑驳的石桥边小坐歇脚时,李帆缨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桥的那头走过,是那个穿白色绊扣上衣的老阿姨!

“等等!”李帆缨没多想就追了过去,无奈过了桥就是门牌林立的商业街,那人倏忽没入人群,一时又不见了。

李帆缨挨着一间间店铺过去,最终在一家卖针黹银饰和老绣片的小店里看到了她。

“婆……阿、阿姨!”李帆缨来不及多想就上前招呼道。

“你是?”这老阿姨近看大约六十多岁模样,半黑不白的长发扎成大辫利落地盘在脑后,辨认了一下,“哦,你是住在赵小姐那儿的客人吧?我见过你。”然后又自言自语道,“赵小姐的旗袍多,春夏秋冬的不定期都要专门打理。”

“原来是这样,您是专门帮她打理旗袍的?”李帆缨心口的大石落下,跟老阿姨走出店外,却没想到老阿姨语出惊人:“我和赵小姐是亲人。”

“啊……”李帆缨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看着老阿姨。

“您、您二位……长得不像啊?”李帆缨一时找不到措辞,结结巴巴憋出这么一句。

老阿姨道:“她是小姐身,我是丫环命,当然不一样。”老阿姨毫不在意地说笑,又带李帆缨逛去富有特色的民居和小吃店,间隙还给她做模特。闲聊间,李帆缨说起赵小姐收到的那两封迟来的信件,以及那个叫大墩的男人的故事。

老阿姨忽然释然笑了:“赵小姐是这么跟你说故事的?唉,终于收到信了。”

夕阳再度西斜到水乡的尽头去,老阿姨露出疲态,李帆缨搀着她往柳汀街99号方向的回路走。

“当时人们以为大墩的媳妇不想要那孩子了,世道那么乱,孩子毕竟是累赘,但她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了,当时没去上海,而是在苏北找了一处乡下住下了。”老阿姨忽然接着继续说故事,目光望着道路的另一端,“用那三百大洋买了一处很小的屋子,等孩子几岁大时,才把孩子放回自己爹娘家,自己再一个人去了上海。”

“哦。”李帆缨点点头,终于还是忍不住提出了困惑,“赵小姐……跟大墩是有什么关系吗?”

“赵小姐是大墩那没见过面的亲闺女啊。”老阿姨长叹一句。

“啊?”李帆缨不由惊住了。

“到了。”老阿姨止住脚步,李帆缨才发现柳汀街99号的台阶仿古大门伫立在眼前,“我就不进去了,你快回去吧。”

“哦,阿姨您慢走。”李帆缨一时脑子里还有些迟钝,只能恭敬地目送老阿姨远去。她推门进去穿过小院,却意外看见门厅里摆着一只大行李箱,钟点工帮赵小姐提着另外两袋行李从楼上下来。李帆缨不由得怔住了:“赵小姐这是要出远门?”

“是明天一早的高铁,回苏北老家,行李先放这儿。”赵小姐道。钟点工已经走了,偌大的屋子里又剩下赵小姐和李帆缨两个人。

晚饭时,赵小姐念叨着这趟要回苏北老家的琐事,李帆缨听着听着,突然忍不住说道:“虽然清明节刚过,但踏青扫墓正是时候。”

话出口,赵小姐愣了愣,点头道:“扫墓是要去的。”李帆缨觉得自己今天话太多了,但还是想说:“刚才看见您那位亲戚了,您俩是姐妹吗?我说您俩长得并不像,她就说您是小姐身,她是丫环命……”

“咣当”——赵小姐手中的饭碗应声落在桌面,吓得李帆缨抬头去看她,老人的脸上是复杂和错愕交织的表情,猛地一把抓住李帆缨的手:“这是我母亲说过我的话,她……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还给我说了,大墩媳妇后来的事。”李帆缨如实答道,“她把大墩的女儿生下来了……对了,您说过,大墩的媳妇是从家里跑出去的,还跟金汉奸有关?”

“是啊,当初金汉奸想娶她为第八房姨太太,她爹娘都收了银子,她却无论如何不肯,就跑了。”赵小姐点头,“金汉奸派快枪六他们去追,她甚至已经被迫穿上红嫁衣,除了脸,身上被打得没一块好地方,被送去洞房前,因为金汉奸多喝了几杯,她又跑了出去……爬上宅子的后院高墙上,跳下去把下巴都磕出一块血坑,还是大墩趁乱把她藏起来,后来又一直躲在大墩的柴房里,所以说起来,大墩背叛金汉奸也不是一回了,可没办法,大墩跟他媳妇是同村的,他从小就喜欢她。”

“原来是这样。”李帆缨想起那个梦中站在窗外的红衫女人,果然是梦啊,只是怎么跟赵小姐她母亲身上发生的情景那么贴合呢?

“对了,我还帮您的那位亲戚拍了些照片。”李帆缨想起下午拍摄的那些东西,便把相机里的图像调出来,但一张张扫过去,只有风物却不见伊身影。

“算了。”赵小姐慢慢站起身,她身后的清水砖墙上流淌过无形的穿堂风,吹起她的旗袍衣摆,她转过身去往楼上走,显出老态的佝偻,“反正明天就回去了。反正我和她……不辜负爹的牺牲和那三百块大洋,我们都努力地活着。”

李帆缨没弄明白,赵小姐和那位老阿姨似乎还有很多不为外人知道的经历。照片中还是没照到那位老阿姨的样子,但她想着赵小姐的话:“算了。”

她只是一个时光的摄影师,无论拍没拍出映画的人们的过往,反正她们的故事已经烙刻在名为“时光”的胶片上。

今古传奇·故事版 201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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