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之家传奇故事荟她闭了眼,天就黑了

她闭了眼,天就黑了

时间:2018-10-11 02:22:01 来源:笔之家

竹马在身边目录列表朝阳街的天空下落不明一

牧童

01

阿姆的手术是在3月进行的,那一天我没能赶回去。

火车轰隆隆地响,从东南方的福建往西北部的西安一路驶去。我的座位在靠窗的里侧,囫囵打了一个盹,半梦半醒中,眼泪流得稀里哗啦。坐在对面的一个姑娘给我擦了两次眼泪,指着窗外的好天气说:“你看,初夏日的天多蓝。”

我想我一定是和阿姆在这样的高空中打了一个照面,要不然我不会控制不住自己,让自己这么失态。

手机没电的那十几个小时,母亲打了7个电话。她打到第4个电话的时候,阿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她用一点也不清楚的口齿问:“囡囡怎么还没有回来?抬我出去晒晒太阳吧!”

那天西安下了一点小雨,太阳藏在云层后面,阿姆其实是想在院子里等着我回去,到了最后一刻她还说谎。但是母亲不愿意戳穿她的谎话,只当是陪她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我是阿姆的大孙女,从小被她宠到大,3年前去了福建读大学,回家的机会少,也最让她牵挂。

阿姆病重的时候说:“别告诉囡囡。”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打电话回去,问阿姆呢?她教唆母亲骗我,说她出去找她的姐妹串门子,说她还做了擀面皮等着我回去吃。

我永远都吃不到阿姆亲手做的擀面皮了。

她躺在小椅子上,等呀等呀等呀等,她迟迟不肯闭上眼睛。她手抖,她胸口闷,她抬不起头,她侧着身子,往院子外面看啊看。阿姆太累了,连眼睛都开始慢慢不愿意睁开,于是那眼睛眯成一道缝,透过那道缝,是我漫长路程里的所有行程,越来越微弱。我下公共汽车的时候,接近医院,天却黑了。

她闭了眼,天就黑了。

02

我出生的那年,阿公去世,村里的人都说,我是阿公生命的延续。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巧合,又或许因为我是阿姆的第一个孙女,她对我格外疼爱。

每次吃饭的时候阿姆都会撇过母亲,将我抱在她的怀里喂我吃,一口粥,一口菜,从勺子到筷子,从婴儿到3岁大的孩子。我长大一点就不愿意让她再喂我,我想自己拿着勺子,她总能找出七七八八无数个理由说服我,我小,我挑食,我拿不住勺子,我容易弄脏衣服。

我喜欢摆弄洋娃娃,她要我给她读《三字经》。我一会儿声音大,一会儿声音尖,她都纵容着我。我目的不纯,想让她烦我,她也不管。因为阿姆说只要给她背半个小时的《三字经》,就可以3个小时对我不闻不问,我阴阳怪气地给她读3个小时,这样她一整天都管不到我。后来她想反悔,又说服自己,对我要说话算话。

她很在意自己在我心中的形象,就像个老姑娘。

我小的时候,她经常给我唱京剧,咿咿呀呀地唱,我咿咿呀呀地跟着学,唱过很多遍,我也学会了很多戏词。可是一旦村子里唱戏的来了,我就不听她唱,她不化妆,没有那些戏台上的花旦扮相好看。再后来,阿姆病重,她已经记不起自己最拿手的京剧,我坐在她床前给她咿咿呀呀地唱,唱京剧唱黄梅戏,她一个劲地说新鲜。

母亲说,她记性好着呢!她就是想让你陪她说说话。

我说,我懂!

03

我小时候长得跟男孩子一个样子,上树掏鸟蛋,下河摸小鱼,还曾经带着村子里的小伙伴一起糟蹋院子里的苹果树。她知道了要打我,最后还是喊声祖宗骂我几句。

村子里有孩子在河里溺了水,她吓得半死,看我一脸泥巴地回去,一下子把我搂怀里,又哭又笑,却最终还是在我屁股上拍了好几巴掌,让我长着点记性。腊八节的时候,我弄破了她装了2斤白糖的袋子,糖撒了一地。她作势要打我,我一溜烟的人就跑没影了,她追了过来,她脚小,像一只小船,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慢慢地跑。

我所有的荣誉都是她用爱教会的。

她喜欢看我写作业,也喜欢听我背书。冬天快来的时候,她问我会有人在冷风里看雪吗?我鼻子一堵,在屋子里放了一张单人沙发,她小小的,蜷缩在那里。她喜欢唱戏也喜欢听戏,可是后来她说听我背书比听戏有趣多了,我就在她面前背英语,背课文,背公式,她就眯着眼睛在那里睡觉,我一停下来,她就醒了。

我想让她多睡一会,就找很多东西来读,读得多了,成绩就更好了。她睡的时候像个小孩子,又像一个老小孩,还会流俏皮的口水。我装作看不见,她睡醒了总要先看看我有没有注意她,然后迅速地,拿袖口一擦。

口水就不见了。

我去福建读书,她总觉得远,我坐了33个小时的火车,她说感觉我都能去到外国。她不喜欢看天气预报,因为看天就能知道第二天的天气。我去了福建以后,她却习惯了7点半前守在电视前面听我那边的天气。她不会打电话,就缠着我妈每天晚上给我打。

提醒我带伞,提醒我预防中暑,提醒我这一点点积淀起来沉甸甸的爱。

04

5年前,小姑家借了我们家1万块钱,是父亲找别人凑的钱。

那钱欠了5年,从亲情欠成了敌意。

去年寒假回家,母亲又在我耳边唠叨起:“要是你小姑家能把那1万块钱还了就好了。”

我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翻身睡了过去,后来还是决定和母亲去讨要。

阿姆那个时候身体已经不舒服,整夜整夜觉得自己小腹疼,身子不舒服人就烦躁,阿姆一烦躁就开始和母亲怄气。钱没要回来,阿姆却生了气,她扇了母亲一耳光,责备母亲一点也不顾着小姑在那个家里的处境。她护女心切,我护母心切,我同她争吵。

母亲捂着脸,眼睛红红的,却没哭出声。

我气不过,对着阿姆凶了一句:“我和我妈昨天在小姑家连饭都没吃一口,你就知道护着你闺女,钱是我们家的,为什么不要?”

“谁护着你小姑了,谁护着了?”

“没护着你打我妈干什么?有本事你打我小姑去!”

“你跟你那狐狸精妈一模一样,还是大学生,书都念到屁股里去了。”

我没再和她顶嘴,我看见阿姆哭了,我扶着母亲回了屋子,我也哭了。

阿姆爱我,从小到大,我也爱她,从小到大。正是因为爱,我们知道什么样的话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对方,我伤害了她,她同样也还了回来。

05

去年的11月,我拿了学校5000块的奖学金又得了去台湾交换一学期的名额。

母亲和我视频的时候,阿姆嚷嚷着也要和我视频。她磨蹭了很久,让母亲给她挑了好看的衣裳换上,又梳整齐了头发。她在视频那头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视频的质量不好,也许是隔着海峡的缘故,她脸色那么差,我却一点也没看出来。

她问我台湾美不美,我只是说我想她。

然后她隔着手机在视频那头哭得难以自抑。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我的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尽失仪态。那天台湾的天气很暖和,我的心却跟着她的哭声冷了下来。

我还以为她在为我和她寒假里顶嘴的事生氣,但她已全然不记得。

我却记得我要来台湾的时候,她拉着我要谈话,要谈些什么呢?她又一时想不起来。她有些窘迫地说:“我准备了那么久呢!全忘了。”

于是我陪她在家里坐了很长的时间。她看着我,应该想起了过去很多时间,我从出生的时候,从会翻身的时候,从甩开她的手一个人跑的时候,从拂了她的勺子不再让她喂饭的时候,那么多重要的日子,虽不能历历在目,却还是能感受到她细碎的呵护。

母亲说,我刚出生的时候阿姆就一直盯着我看,我睡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她就给我绣老虎鞋,绣歪了她就自己跟自己生气,绣好了她就扣在我脚上,一个劲儿地坐在旁边笑。

阿姆躺在小椅子上,等呀等呀等呀等,她迟迟不肯闭上眼睛。她手抖,她胸口闷,她抬不起头,她侧着身子,往院子外面看啊看。她太累了,连眼睛都开始慢慢不愿意睁开,于是那眼睛眯成一道缝,透过那道缝,是我漫长路程里的所有行程,越来越微弱。我下公共汽车的时候,接近医院,天却黑了。

阿姆闭了眼,天就黑了。

母亲卖了自己结婚时父亲送的一对银镯子,又卖了外婆家接济的一对金耳环,父亲打工的工头良心发现,付给了父亲一半的工资。

阿姆的葬礼办得不算简单也不是多奢侈,献了一只羊,还有一头猪。

我跪在母亲身边,听见她喃喃低语:“要是你小姑家能把那1万块钱还了就好了,咱们就给你阿姆再献上一头羊……”

故事林 2017年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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