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之家语文之友牡丹亭的“情”及“生”与晚明个性思潮

牡丹亭的“情”及“生”与晚明个性思潮

吴芳勇

《牡丹亭》是晚明传奇的代表作,汤显祖自己也说“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牡丹亭》在主题思想方面,深刻地体现了“情”及“生”的复杂性,也体现了晚明个性思潮的特征。在以往对《牡丹亭》主题的理解中,侧重分析“情”与“理”这两个方面。古代的评论家多从《牡丹亭》的“情”这一方面来评述其主题与艺术魅力。如王思任评论的“情深一叙,读未三行,人已魂销肌栗。”现代的学者则注意到《牡丹亭》的现实关涉,指出了《牡丹亭》“以情反理”的局限。尤其是认识到结尾皇帝下旨完婚的结局,又回到了“理”的一极,从而体现出“情”与“理”的复杂性。笔者主要是想突破以往“情”与“理”的论述,进一步关注《牡丹亭》中“情”与“生”的关系,揭示二者矛盾与复杂的特征。“情”与“生”在《牡丹亭》中密不可分。“情”,是为了建构“生”的意义,“生”则又制约了“情”的发展,二者融合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集合体。

一、《牡丹亭》的“情”及“生”

汤显祖在《牡丹亭记题词》中提到了“情”与“生”的问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汤显祖这里所说的“情”,指的是一种最深、最浓、可以跨越生死的感情,他正是把“情”与“生”联系了起来。汤显祖在很多地方谈到了“情”的问题,我们把这些联合起来看,可以进一步看出“情”与“生”的关系。首先,“情”具有本体性的地位,“情”构成了人生的主体与根本。汤显祖在《耳伯麻姑游诗序》中说:“世总为情”,世界在总体上表现为“情”,“情”才是世界的特征。当然,这里的“情”是指广泛的人类情感,不仅局限于爱情。其次,“情”是在与“理”的激烈对抗中来实现的。汤显祖论述“情”与“理”的对抗很多。例如《寄达观》中说:“情有者,理必无;理有者,情必无。”《牡丹亭记题词》中也写道:“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汤显祖激烈地提出了“情”与“理”的矛盾。情与理相互对立,两者并不能共处一世,有情则无理,有理则无情。再次,“情”与“生”联系在一起,生才是情的最终目的。汤显祖在《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中说:“人生而有情,思欢怒愁,感于幽微,流乎啸歌,形诸动摇。”结合前面的“世总为情”等论述,可以看出,汤显祖所说的情显然是在人生的层面上来论述的,情与现实人生联系在一起。情构成了人生的价值,尊情也可以看作是尊重人生的价值。汤显祖在《贵生书院说》中感慨徐闻“其地人轻生,不知礼义”,乃提出“天地之性人为贵”的观点,汤显祖强调的是人生的价值与意义。而人生的价值并非虚妄,情为其本,也即构成了人生之意义。我们应该记住,汤显祖的“情”是在“生”的层面上来论述的。

汤显祖虽然主张以情反理,但在现实的人生中,理一直就存在,可以存在于我们的内心,也可以存在于外界。这样人生就出现了复杂性。这种复杂性体现为:情能不能够反抗理,或者说在多大的现实程度上能够。现实的人生显然并不具备跨越生死的情。那么,情之建构生的意义也因此削弱了。汤显祖在理论上试图以情反理,以此建构生的意义。但生的内涵丰富,反而削弱了这种建构。正如与“情”相对的有“理”,以“生”相对的则有“死”。“理”与“死”动摇了“情”与“生”的稳定关系。所以,在《牡丹亭》中我们可以看到“情”与“生”复杂的纠缠关系。

《牡丹亭》的故事梗概是:南宋初年,南安太守杜宝,单生一女名杜丽娘,出落的才貌端妍。父母对其百般疼爱,但却管教甚严,女工之外,唯许经书寓目。一日,杜丽娘偶游后花园,感春伤情。游毕回屋歇憩,梦见一书生,二人缠绵旖旎。杜丽娘梦醒之后,情感无处寄托,竟抑郁而死。死后魂游,找到此书生,其名柳梦梅。丽娘与柳梦梅再续梦缘,欢情畅达。后丽娘复生,二人结为夫妻。此后,杜宝升为平章,柳梦梅也考上状元,但杜宝视其女为妖孽,拒不认女。最后皇帝下旨完婚,成就圆满结局。

《牡丹亭》整部剧作贯穿的是一个“情”字,杜丽娘是情的化身,最好地体现了汤显祖“情”的思想。当然,这“情”也始终是在“生”的层面上展开的。杜丽娘自始至终,生生死死,都是以“情”来实现她的人生价值。杜丽娘的“情”可以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面是由生到死,后面是由死到生。杜丽娘无情而死,秉情而生,情贯穿她的生死。先是,杜丽娘受家庭教养的规训,是一个端庄娴淑的大家闺秀。“莲门鲤庭趋,儒门旧家数”正是其举止、思想的写照。但其天生的感情却并非封建礼教所能禁锢,遂在游后花园时喷薄而出,所唱的《皂罗袍》一曲,最能表现她的这种感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明艳的春景,寂寞的园亭,不由得使杜丽娘想到美好青春的虚度,也产生了对爱情的向往。但这种渴望却无法在现实中实现。于是,杜丽娘只能在梦中与书生柳梦梅成云雨之欢,偿情亏之债。但梦醒之后,却加重了对现实的失落,抑郁寡欢。此后到花园寻梦,景物依然,人徒伤心。她感慨“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但现实中终难“梅根相见”,于是伤春成恨,入秋转疾,落得个薄命夭亡的结局。《鹊桥仙》一曲写道:“拜月堂空,行云径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杜丽娘生命消亡时,仍含浓情,却也只落得魂断心伤。杜丽娘秉持内心的感情,因梦成疾,因疾而逝,春愁秋恨中,体现的是她为情而死的伤心与坚决。在这里,杜丽娘的死,体现了感情的巨大魅力,可使人伤心而死。同时,杜丽娘更是以死来证明了感情的力量,批判了封建伦理禁锢人性的不合理。但这自始自终贯穿的是杜丽娘的“情”,只是难以实现。于是,又有了由死而生的故事。

杜丽娘处枉死城中三年,“而‘梅、‘柳二字,一灵咬住,必不肯使劫灰烧失”,在判官面前据理力争,自述情事,终获得糊涂判官应允游魂追寻柳梦梅。正是杜丽娘为情力争,才免除了贬在“莺燕队里”的命运,她所需要的是现世的幸福。杜丽娘以游魂之态,未曾忘情,主动亲近柳生,得共枕席之欢,并以情感动柳生,由此得偿前梦之愿。作为游魂的杜丽娘,与梦中的杜丽娘一样,唯任自身情感的宣泄,获得了梦幻的实现形式。后杜丽娘得柳生帮助,还阳化生。此时,杜丽娘自然合理地又变成了端庄贤淑的闺秀,希望秉告父母,请个媒人,再与柳梦梅成秦晋之好。当柳生指出前夕丽娘越礼之处时,杜丽娘说道:“前夕鬼也,今日人也。鬼可虚情,人须实礼。”这正体现了杜丽娘的现实之处。因为在现实的环境中,杜丽娘如若还像梦魂中一般,则与荡妇淫娃何异?正如生前的杜丽娘只能一梦夭亡,复生的杜丽娘也必然要遵循基本的人伦物理。但是,杜丽娘追求幸福的渴望从未止歇,追求幸福的努力也从未放弃。当幸福不能实现时,杜丽娘竞不顾礼法以及父母的规劝,任情而亡。而当幸福可以实现时,杜丽娘则是現实地在实现“以情反理”的主张。她虽然说不能完全摆脱礼法的束缚,但心灵的主体则是情。所以,她毕竟还是没有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与柳生结合了。随后,柳生应试中状元,杜宝评叛有功,擢升宰相,但杜宝认为女儿实属妖孽,拒不承认二人婚事。杜丽娘以弱柳之姿,慨赴金銮殿,叙其前世今生,以其情其真感动圣上,奉旨完婚。其后,杜宝仍一味古执,要求杜丽娘离异了柳生才认其为女儿,仍是杜丽娘以情感动其父,最后合家团圆。杜丽娘最后满意地说道:“亏杀你南枝挨媛俺北枝花,则普天下做鬼的有情谁似咱?”从结局仍然可以看出,事情的主导仍然是杜丽娘的“情”,其感动圣上,才得以下旨完婚;感动父亲,才得以一家团圆。可以说,封建伦理的压迫一直就存在,杜丽娘所秉承的“情”即是要战胜这种压迫。她的战胜压迫的力量来自于其追求真情的决心,这种决心是贯穿始终的。只是,前生因为没有实现的条件而只能造成悲剧的天亡,复生以及赐婚也只是换一个条件表现杜丽娘“情”的力量与决心。皇上赐婚和鬼魂复生同样是虚妄的,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但“梦中之情,何必非真”(《牡丹亭记题词》),《牡丹亭》并不是要指明什么现实道路,它揭露了封建伦理道德的压迫性,也揭示出“情”所具有的强大力量。并且,这种“情”是贯穿始终的,使全剧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

我们应该看到,杜丽娘的“情”是在“生”的层面上展开的。杜丽娘所体现的“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思想,仍然是由死而生的,注重的还是个人生命价值的实现。而这种生命价值的实现,则寄托在“情”上,并以反理的形态来呈现。尽管外界“理”的力量很强大,而“情”不可抑制,则情最终也要实现。杜丽娘因春感伤,感伤的是“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她感伤虚度青春,生命的欲求难以实现。由此,她的情苏醒了,生命的价值追求也苏醒了。她背着春香去后花园寻梦,愿“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得个梅根相见”。至此,她心中的情已难遏制,生命的力量也随这情伤而香消玉殒。但对于生的幸福的信念却仍未消失,并由现实中而带入鬼魂一途。本来,人鬼殊途,幽渺难测,但杜丽娘凭己情根,却能克服障碍,于阳世再得为人,并与情郎克服总总困难,终得结合,这也是凭着这情的力量的。而尤应看到的是,生生死死之际,杜丽娘显然渴望的仍是世间的幸福,至死也并不放弃这一信念。她生前写真留像,想的是“有心灵翰墨春容,傥值那人尊重”,仍然忘不了那生之情。死之后,先是在枉死城呆了三年,矢志不渝,后在阎罗殿上慷慨陈述,打动阎君,偿生之遗憾。于是魂游求索,寻得柳生,感动其心,得还肉身,忘不了的还是生之幸福。即后,据理力争,感动皇帝,折服父严,想获得的还是生的幸福。所以说,《牡丹亭》的“情”是建立在现实人生之上的,追求情,乃在于追求现实人生的幸福与价值。只是,这种追求经历了一个由死而生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现实并没有本质的改变,只是说给了杜丽娘一个抗争的环境。而唯一贯穿的则是杜丽娘的“情”及对人生幸福的渴望与努力。

杜丽娘追求现实的幸福,追求的初衷是因为她的“情”。内心情感的苏醒与现实的苦闷使她悲伤抑郁而亡。情感由现实产生,现实也制约了她情感的发展。她变成游魂之后,经过一番矢志不渝的努力,获得了自由,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与所爱的人在一起。但是,是她自己选择了放弃,因为她还是要实现生的价值。等她回到了阳世,她又必须遵守“理”的规定。她虽然最终得到了幸福,但是却是用柳梦梅中状元、皇帝下旨完婚的条件换来的。这些条件的获得,或许并不会比由死复生来得容易。所以,真正地用情来建构生,用生来实现情是很困难的。这正体现了《牡丹亭》中“情”与“生”矛盾复杂的关系。

二、晚明个性思潮

晚明社会,随着商品经济、城市的发展,道德伦理的松弛,阳明心学的盛行,尤其是泰州学派的勃兴,出现了一股崇尚个性解放的文化思潮。晚明个性思潮主要受心学影响,肯定人的情欲,崇尚个性解放。汤显祖论“情”的思想显然符合了晚明个性思潮的特征,汤显祖本人也正是晚明个性思潮中的一员。汤显祖的思想受三个人影响最大。其自述:“如明德先生者,时在吾心眼中矣。见以可上人之雄,听以李百泉之杰,寻其吐属,如获美剑。”(《答管东溟》)。明德先生就是罗汝芳。汤显祖少年时师承罗汝芳。罗汝芳是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的三传弟子,主张“赤子良心,不学不虑”,肯定人的情欲的合理性。以可上人就是达观和尚。达观反对程朱理学,主张“情有而理无”(《皮孟鹿门子问答》,见《紫柏老人集》卷二十一),强调以情反理。李百泉就是李贽,是晚明有名的“异端”。李贽主张“童心”之说,认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答邓石阳》,《焚书》卷一)。这三人都是晚明个性思潮中的代表人物,对汤显祖论“情”的理论影响很大。

晚明个性思潮的一大特点即是重视人的“情欲”。王阳明主张“心外无事,心外无理”(《紫阳书院集序》,见《王阳明全集》卷七),把外在的“天理”转化为内在的“良知”。虽然说,他的思想并未脱离儒家伦理规范,但他对于人的内心作用的强调,则促成了人的自我意识的觉醒。王学发展到泰州学派,则带有了鲜明的反叛色彩。泰州学派由“赤子”“童心”等学说出发,变“良知”为日常生活,肯定人的生活欲求。王艮说“百姓日用即道”(《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一《语录》)。李贽说“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答邓石阳》)。这种要求满足情欲的思潮,在文学上的影响,则是文学的“主情”说。

在晚明文学家中,情具有本体性的地位。冯梦龙所说的“生生而不灭,由情不灭故”(《情史》),汤显祖亦云:“世总为情”(《耳伯麻姑游诗序》)。情是宇宙生命中最根本的东西,有情才有世界,无情,则世界变成一片死灰。在这种文学观念的影响下,一大批主情之作也应运而生。在诗歌中,则有“公安派”与“竟陵派”,注重抒写自我真实的感情。散文方面,则有抒写个人情感际遇的“小品文”问世。小说方面,则有被称为“哀书”的《金瓶梅》及擅写世俗风情的“三言”“二拍”。戏曲方面,则有以《牡丹亭》为代表的“临川派”戏曲。这些都体现了晚明个性思潮的特征。

晚明个性思潮除了肯定人的情欲之外,还有崇尚人的个性解放之要求。这种个性解放的获得,显然是要解除社会伦理道德压在人身上的束缚,求得人的自由发展。儒家伦理道德给人们设下了严格的规范,“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等对人的个性发展极为不利。儒家思想发展到程朱理学,强调“存天理,灭人欲”,更加束缚了人的个性发展。晚明心学家们激烈地反对理学,即是要解放人的欲求,达到人的自由发展。晚明个性思潮突出个人的合理要求,最终是要实现个人的价值。所有这些追求,更深层的即是尊重个体生命的价值,建立现实人生的意义。王艮强调“安身者,立天下之大本也。”(《明儒学案》卷三二),李贽也是因怖死而学心学。(见袁中道《李温陵传》,《珂雪斋》卷十七)。汤显祖亦说“故大人之学,起于知生,知生则知自贵,又知天下之生皆当贵重也。”(《贵生书院说》)晚明个性思潮并非单纯地以情反理,也不是简单地肯定“百姓日用”,而是从根本上试图确定人的生命意义与价值。中国的主体思想是儒家思想,儒家思想用“仁礼”治国,从血缘宗亲等推导出一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规范,强调的是“忠孝”的道德观念,而滞碍了个人生命价值的追求。这种意识观念,在维护社会的稳定,凝聚人心才力方面,确实具有很大的作用。但也极易成为统治阶级压迫民众的工具,也严重地扼杀了个人性情的发展。晚明政治极端腐败,严重地压抑了士人的发展。而加之在思想、道德等方面为心学打开了一个反对理学的缺口,于是,一股个性解放的思潮迅猛发展。这股思潮激烈地批判理学道德规范,通常采取狂狷的形式出现。这也正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建立个人的价值。晚明社会出了很多狂人,代表人物如徐渭、李贽,他们都具有睥睨群雄的气概。其他人如袁氏兄弟、汤显祖等也多有一些狂态。他们把个人凌驾于社会之上,鲜明地体现了个人生命的价值。在这里,个人成为一个傲然挺立的形象,而整个社会只是一个背景。这正构成了晚明个性思潮独特的一面。

从晚明个性思潮来看,我们能更深刻地理解《牡丹亭》的“情”与“生”的思想。《牡丹亭》中一以贯之的追求生命价值的“情”的思想与晚明个性思潮中肯定情欲、崇尚個性解放、进而追求生命价值的内涵是一致的。《牡丹亭》的这种思想正是晚明个性思潮在文学上的突出表现。

语文教学与研究(教研天地) 2016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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