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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任平生

时间:2018-08-10 02:22:02 来源:笔之家

青灯拂鲤来目录列表十四洲列国传之白骨为砂

八尾猫

第一章

萧承昱初见宋词,是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

先皇驾崩,留下遗诏传位给他。人人只道他是即将登基的新帝,未承想过,一个母妃早逝的年幼太子,该如何才能在林立的冷眼与野心中生存下去?

带着父皇仙去的难过和一点儿对今后的忧惧,一身缟素的萧承昱忍不住躲在宫殿里偷偷哭起来。推门声骤然响起,有人携着外面的雨水进来,解下连帽披风蹲下身抱住他,声音柔和得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承昱不要怕,我会保护你,我不会离开你的。”

外面闪电乍起,他在她怀里仰起头,借着闪电的白光看到她素净的脸,右眼眼尾处有一颗泪痣。他知道,那是宋词,长公主的女儿,他该唤一声表姐的人。

彼时萧承昱十岁,宋词十六岁。她一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凭他最后哭累了,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那是宋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他承昱,那之后,她一直唤他,皇上。

隔日,是萧承昱登基大典,内侍弓着腰领他从朝臣中穿过。他们掸掸袖口齐刷刷跪下去,山呼万岁,他吓了一跳,猛然抬头四处搜寻,在看见珠帘后宋词淡漠的眼后,才终于安下心来。

萧承昱颁下的第一道圣旨,是立宋词为后,从此垂帘听政,辅佐新帝。大臣们顿时议论纷纷,右相更是极力阻挠,声称皇上年幼不宜立后,且女子垂帘听政之事前所未有,有损祖制。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宋词,珠帘将她的表情掩盖得晦暗不明,只能从声音里听出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右相此言差矣,本宫与圣上早年定下亲事,如今本宫不过是提早嫁入宫中,以便辅佐照顾圣上,有何不妥?难道右相觉得,有比本宫更适合的人选来照顾圣上?”

众位大臣无声地交换眼神,再无异议。

大典结束之后,萧承昱换了衣服就往云阳宫跑,还不待他扑进怀里,她已敛了眉目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他伸出的手僵在那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内侍在旁反复催促,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儿来道:“平……平身。”

“谢皇上。”她盈盈起身,伸出手来牵着他,“皇上,从今日起,您就是九五至尊,万人之上,而臣妾,是您的皇后,臣妾会辅佐您,直到您能担起这江山的那一日。”

她回眸牢牢盯住他,眼中的光芒让他避无可避。他只有假装很懂得的样子,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不,皇上要自称朕。”

“朕,知道了。”

第二章

名义上,宋词是萧承昱的皇后,实际上,她却是这大夏朝真正的掌权者。

每日早朝,她都会坐在他后面,用纤瘦的十指翻开奏章,用清冷的嗓音决断天下之事。她看起来运筹帷幄自信满满,但他知道,她也会坐在御书房的桌案后,皱着眉头将奏章摔在地上,喝令内侍们不必捡,过了半晌,再自己捡起来细细批阅。

那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她的脆弱,像是两个相依为命的人,保有着一个共同的不能声张的秘密。可是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宋词那个样子。她眼神淡漠中逐渐透出犀利,果决狠厉,朝臣中间也再无异声。

彼时,萧承昱正是贪玩的年纪,少年心性,跟着宋词请来的右相之子叶望京和武状元学习文武之道,偏偏宋词将他每日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毫无玩乐的时间,他偶尔偷懒,她便疾言厉色。

少年心性总是好面子的,哪怕对着自己最亲密最喜欢的人,也不愿抛开脸面去做那个先低头的人。最后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晚间心情烦闷出来闲逛,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御书房。

他知道,这个时间,她必定在这里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御书房灯火通明,宋词趴在桌子上睡得正沉。她眉目间似有疲态,不知是否还在思虑朝政,眉头微微皱起来,穿着一件月白常服,身姿单薄,烛火跳跃的光在她身上明明暗暗,那个身影猝不及防便撞进了萧承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替她披上一件衣服,然而睡眠极浅的宋词立刻便醒了。她似是还未睡醒,眼中懵懂如幼童,转瞬又恢复成往日模样,绝口不提白日争执,起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烛火在她脸上映出眼睫温柔的轮廓,未束的头发有一绺垂下来。他离她那样近,可以闻到她身上熏香的味道,不是甜腻,而是清冽。

这样的她,是他的皇后,也将永远是他的皇后。一想到这里,便有如水般的温柔,漫过少年帝王的心。

时已渐入深秋,离宋词的生辰还有不过一个月。

夏朝民间的习俗,男子多用赠女子发簪来表达情意,萧承昱也想要试一试。她是他的皇后,若按民间称谓,应当属结发夫妻,可是她发簪虽多,却没有一支是他送的。

这日萧承昱迈进云央宫时,宋词正倚着窗看一卷书。他悄悄靠近宋词,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独属于少年的得意:“你猜朕给你带了什么?”

他以为她纵然不会真的去猜,也顶多只说一句不知道罢了,可是他料错了。宋词放下那卷书,眼神冷冷地望过来,反问道:“皇上此时不应该在看书吗?”

他有些怏怏,索性直接将背着的那只手伸出来,掌心躺着一支发簪,精致非常:“朕亲自学着做的,特来送给你。”

宋词却生气了,一把推开他的手,站直了身子道:“皇上应该好好学习治国之道,如何将心思花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

精心雕琢的玉簪落地,叮当作响,断成了两截。宫婢们呼啦啦跪了一地,抖着身子喊皇上息怒,娘娘息怒,生怕怒火波及到她们的头上。

萧承昱眼中有风雪席卷而来,压灭原本灼灼的光。他挥手让宫婢们都退下,待最后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他才缓缓道:“可是你是朕的皇后,朕在自己的皇后身上花些心思,难不成也是没有意义吗?”

“臣妾是皇上的皇后,更是皇上的姐姐,是辅佐皇上的人。”

“可你分明不是我……”他情急之下,连朕也忘了自称。

“皇上!”她厉声打断他,又后退一步缓缓福了下身,“夜深了,皇上早日回宫安歇吧。”

他终是愣住,半晌才回答:“那么,朕先回去了,皇后也早些休息才是。”

可她分明不是他嫡亲的表姐啊,长公主一直想要一个女儿,所以才收了她做养女,这是皇宫里都知道的事情。

然而有无血亲,又能怎样呢?胸口隐隐泛起疼痛,他在朱红回廊的拐角,缓缓闭眼弯下腰去。

他隐隐有些说不清的预感,如一丝细微的风,抓不住摸不着,眨眼就了无痕迹了。后来,他才知道,当夜她后退那一步拉开的距离,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竟然终其一生都没能再填补上。

第三章

自那以后,萧承昱沉默了许多。

他耐心学习治国之道,刀法剑术,偶尔宋词批阅奏章时问他意见,他也能漫不经心地翻阅一遍,给出一个可以让宋词含笑点头的答案。

彼时是夏朝八百一十一年,萧承昱二十岁,宋词二十六岁。

二十岁的帝王,正是纳妃的年纪。先皇归天,妃嫔皆已遣散,这许多年来只有宋词一人,如今经过大选,沉静已久的后宫,终于迎来了第一批如花般娇艳的女子。

其中有一名女子,尤得萧承昱宠爱,竟在半年之内,连升了三个品阶,封为丽嫔。

丽嫔擅长歌舞,且妩媚柔和,懂得如何讨他开心,不像宋词,冷得像是怎样也无法融化的坚冰。有时他甚至会怀疑,脾性如她,是不是谁也无法真正将她捂暖。

可是很快,他就知道他想错了。

御花园里,宋词正站在叶望京对面。花枝掩映,从萧承昱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叶望京的意思大抵是,皇上如今已经纳妃,是时候亲政了,她若愿意离开皇宫,他也一定愿意抛下朝堂事务,随她浪迹天涯。

萧承昱心口忽然一紧,生怕她回答一个好字,连忙屏息侧耳,听到她悠悠的一声叹息:“望京哥哥,抱歉,我不能。”而后她顿了顿,“这里毕竟是皇宫,你我不便长谈,本宫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刚迈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叶望京唤她的声音:“阿词!我下月,便要迎娶兵部尚书家的二小姐了。”

她浑身一震,良久才开口:“如此,恭喜了。”她匆忙离开,甚至因为脚下慌乱差点儿踩到裙摆,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摇摇欲坠。

萧承昱从未见过她如此魂不守舍的样子,第一次见到,却是因为她听到了别的男子的婚讯。想来宋词与叶望京自幼一起长大,她将叶望京召进宫来做他的太傅,怕是也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吧。

原来,并非是坚冰永远不能融化,只不过不会为他融化罢了。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丽嫔那里去的。丽嫔手法娴熟地帮他捶按肩膀,见他微微闭目看不出喜怒,遂试探般娇声道:“皇上,您就不想从皇后手里,拿回当政的权力?这前朝后庭皆由皇后一人独大……”

“住口!你懂什么?”萧承昱陡然起身,吓得丽嫔慌忙跪下认罪,他冷冷地低头看着她,“丽嫔最近话越发得多了,还是在宫里待上几日,修身养性吧。”

看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将丽嫔禁足了。丽嫔抖着身子说谢皇上,再抬头,纯正明黄色的衣角已经消失在宫门处。

宫人们私下都议论说,丽嫔是戳到皇上的痛楚,所以才受了冷落,萧承昱却只是在心内冷笑。他们懂什么,他拿回当政的权力?然后,让她可以心无挂念地和叶望京离开?

他怎么会这么做,他比谁都清楚,宋词不肯走,不过是她还担着江山的责任。若他亲政,她无牵无挂,岂不想走就走?

那怎么可以呢,她答应过他不会离开他的,他怎么会轻易让她走呢?他要她永远斩不断这牵绊,一辈子都留在这里,留在他的身边。

第四章

隔日正午,有内侍脚步匆忙地闯进殿中,声音慌张的都带了些许哭腔:“启奏皇上,丽嫔娘娘不知何故,被皇后娘娘褫夺封号,打入天牢了!”

萧承昱微微皱眉,猜不透宋词用意何在。内侍跪在地上见他面上神色晦暗不明,也在心中暗暗忖度:皇上最宠爱丽嫔,人尽皆知,缘何此时却无动于衷?看来这圣上心思之难以琢磨,丝毫不亚于皇后。也难怪,皇上是皇后教导出来的人,脾气秉性,像极了她也是自然的。

就在那内侍想得入神之际,耳边乍起萧承昱的声音:“走,去一趟云央宫。”

“听说皇后将丽嫔打入了天牢,不知所为何事?”他不愿卖关子,索性面带微笑单刀直入。

宋词用眼神屏退宫人,亲自斟了一杯茶给他,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来,暗自用余光打量四周。自纳妃以后,他流连于各嫔处自我麻痹,已经很少来云央宫了,原来云央宫的很多摆件已经换了。

“还请皇上随我来。”宋词静静地待他喝完茶,递上一把剑,而后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路将他带到了天牢。

天牢阴暗潮湿,原本千娇百媚的美人,如今披头散发坐在一堆干草上,看起来极尽狼狈。丽嫔听到声音,飞快地冲过来抓住牢门,脚链拖地的尖锐声音,却不及她的喊叫刺耳:“宋词!你放我出去!”

“那你可真是做梦了,你是三王爷的人,我放你出去,岂不是让本宫自寻死路?”宋词玩味地笑,而后偏头看一眼萧承昱,“皇上,臣妾叫您来,是要您亲手杀了她。臣妾知道,您素来宠爱丽嫔,可是这心思,怕是放错了地方,臣妾不愿擅自做主,希望您能亲手了结这一切。”

“你要我杀人?”萧承昱不敢置信地猛然侧眸,牢牢盯住宋词。

“是,臣妾希望,您是一个关键时刻能狠下心来的帝王。”宋词抬头直视她,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说一件晚膳吃什么的小事,“您总要过这一关的。”

萧承昱看了看面色苍白的丽嫔,她给他弹过曲子按过肩膀,她也曾在他被噩梦惊醒时打着哈欠安慰他。纵然她是三哥派来的人,婉转娇柔不过是想套取机密,他也万万下不去手杀她啊!

然而还不待他心绪平静,背后忽然有人推了他一下,那把微微举起来的长剑,就那样从牢门的缝隙穿过,钉入丽嫔的小腹。鲜血蜿蜒而下沿着剑锋滴落,丽嫔张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然而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宋词!”萧承昱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她怎能如此残忍,逼他杀人啊!

然后怒气在喊出那一声宋词后,仿佛消耗殆尽,只剩下沉默苍凉的余灰:“我恨你。”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胸中郁结却更加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宋词已然转身要离开,闻听此言,忽然顿住了脚步,可是她却没有回头:“皇上说笑了,臣妾是为了帮您。您若因为心中私欲,下不了手杀自己最爱的人,那么,皇上就会永远沉溺于儿女情长,而陷天下万民于水火。”

萧承昱站在原地微微低垂着头,身侧丽嫔的尸体,已经没有了温度。

如花红颜一朝凋落,世事白云苍狗,过往一去不还。

良久,久到外面天色已暗,周身被凉意浸没,他才唤来看守天牢的人,疲惫地摆了摆手:“厚葬了吧。”

大抵是因为丽嫔的事情败露,三王爷萧言觉得,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先发制人,遂领了这些年秘密收买训练的两万将士,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杀进了皇宫。

名义上,是因着宋词常年垂帘听政,不肯让皇上亲政,其心叵测,所以他要杀宋词护萧承昱亲政。实际上,不过是为自己的谋反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宫里乱成一团,宋词却仿佛早已算准了一般,喊来萧承昱,将一枚虎符交到他的手中:“皇上,淮南王早已在城外三十里处待命,他忠心耿耿三十年,皇上拿着虎符,他自然会听命的。”她忽然笑了一下,“臣妾谨代天下万民,请皇上御驾亲征。”

萧承昱有一瞬愣怔,因为他陡然察觉,这么多年,宋词铁腕当朝,博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名头,她其实已经很少笑了。可是他已经来不及领会其中深意,就匆匆拿了虎符披上战甲出了宫门。

那一战,淮南王大获全胜,萧言被当场诛杀。临死前,他看着站在宫门上的萧承昱,大笑出声,话却是说给宋词的:“宋词,你处心积虑,逼我提前发兵,是我输了!可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话音未落,他轰然倒地。

萧承昱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唤了一句三哥,他将眼睛闭上又睁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鲜红。

或许,她是对的吧,皇位之上,哪容得他手上没有血腥气。

第五章

朕回来了。

萧承昱尚未来得及卸下战甲,走进云央宫时,身上还弥漫着血腥气息。宋词难得穿着正式的宫装,抬眸看到他时,眼中疲惫一扫而空,她缓步迎上来:“臣妾就知道,皇上会胜利归来。”

她想上前接过他捧着的头盔,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她似乎愣了一下,微微后退一步道:“皇上,从今日起,您就是真正的皇上了。”

萧言虽是谋反,但近年来宋词独揽大权,非议众多,她如果再不交出政权,怕是以后还会有无数这样的事情发生。懂得适可而止,方才是聪明人。所以,她终归是把亲政大权交给了他,自己留在云央宫内,深居简出。

朝臣们上奏与萧言谋反有关的人员,叶望京的名字赫然在列。萧承昱瞳孔微微眯起来,把奏章拿起在眼前反复地看,而后将笔蘸满了朱砂,在叶望京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斩”字。

他去到云央宫时,天色已暮。宋词正在专心致志地剪着一枝花,她没有行礼,也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皇上终归还是没有放过叶望京。”

她消息仍旧灵通,语气云淡风轻又略带惋惜。萧承昱无端就被激怒了,可是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他也学会了用冷笑掩盖情绪:“这样不好吗?皇后,你逼朕杀了丽嫔,朕便杀了叶望京。”他顿了顿,自顾在椅子上坐下,就着半杯残茶呷了一口,“皇后是不是很后悔,当年没有同叶望京一起走?”

宋词的身子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抬眸望向萧承昱,眼中似有浓墨重彩的情绪翻涌而来,转瞬又消散无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只有晚风自开着的窗吹进来,掀动她的衣袂。

萧承昱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冷笑一声拂袖离去。路过宋词时,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的侧颜,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摇曳出温柔的弧度。他看到她的鬓角,隐隐有几根白发。

他忽然就愣住了,那些怨与恨,都如风卷残云般消散,变成胸腔里久久回荡的悠长叹息。

她竟然,已经生了白发。

原来,距离她抱着他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她二十八岁了,再也不年轻了。

怎么就这样快呢?曾经他全心依赖的人,曾经放在心底的人,怎么就一定要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第六章

最近奏章上说的最多的话,是叫萧承昱废了宋词,并将宋词赐死。

重重罪状罗列下来,条条皆是死罪。他皱眉揉着太阳穴,很想知道当她看到这些时,会是什么反应。

御书房灯火通明,他们两人的位置却于不知不觉中互换。他坐在她曾经坐的椅子上,她站在他曾经站过的位置,捡起地上的奏章一本一本地看。

烛光下她的表情没有起伏,他忽然发问:“皇后以为,朕该当如何?”

宋词就着那句问话跪下去,身影单薄而羸弱,又仿佛最坚韧的植物:“皇上应当顺民意,废了臣妾。”

萧承昱抓着龙椅扶手的手骤然握紧,眼睛微眯起来。她还真是果决啊,连这皇后的虚名也不要了,仿佛在说着什么不相干的事。

萧言死前的话忽然响在耳畔,他说,是宋词步步紧逼,才迫使他不得不将计划提前,仓促发兵。她不是沉不住气的人,缘何此次要步步紧逼?

抑或是,她想要摆脱这些牵绊,如同飞鸟,离开皇宫一去不还?

“皇后当真是善解人意啊,那么,我便如皇后所愿。”萧承昱站起身离开,门被狠狠地拽开又关上,发出闷响。夜合的香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宋词静默着跪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她微一偏头,恰好看到铜镜中女子的容颜。皮肤光洁滑腻,右眼眼角下一颗泪痣,泫然欲泣的样子,仿佛与十六岁时无甚分别。可是她又清楚地知道,她老了,真的老了。

她的眼睛,见过疾厄,见过背叛,见过血腥,见过这世间无数的恶,已经永远也不可能像十六岁时一样干净了。

从前她一直想,承昱那样小,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担起这江山呢?原来也不过是眨眼的事罢了,只是她从未想过,他们会走到如此地步。

第二日的上午,内侍尖着嗓子来宣废后的旨意。

宋词不管在朝堂还是在后庭都一向严苛,宫女内侍们敢怒不敢言,如今宋词一夜之间大权尽失沦为废后,于是那内侍的语调也跟着阴阳怪气起来。可是宋词却浑然不在意,这宫中原本就是这样,假意攀附,一朝跌落众人丢石,她怎会不清楚呢?

大抵是隔了四五日吧,宋词记不清了,又有内侍推开破败冷宫的门,将一个托盘端到她的面前:“皇后娘娘,这是皇上赐给您的,喝了吧。”

她领旨谢了恩,微微颤抖着手端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第七章

宋词死于夏朝八百一十三年的暮冬黄昏。那天风很大,云压得很低,是大雪欲来的征兆,她因为一杯御赐的鸠酒,死于冷宫。

那晚,萧承昱在云央宫里坐了整整一夜。人去宫空,角落竟有蛛网横生,可是一偏头,似乎还能看到她素净而又面无表情的脸。

是天明时分吧,宋词贴身的宫女应召来到萧承昱面前,惊慌失措地跪下,偷偷打量着萧承昱。不知是否国事操劳,这位年轻的帝王,竟然看起来比以前老了许多。

“皇后在世时,可有什么特别珍视的东西?”

小宫女不明何意,但仍恭恭敬敬地回答:“禀皇上,皇后生前有一上了锁的木盒,甚为宝贝,连奴婢也不曾见过木盒里放着什么东西。”

“那你可知,那木盒放在哪里?”

小宫女点点头,站起身领了萧承昱到一书架前,轻轻转动暗格,取出一个花纹精致的盒子,锁也异常精细,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萧承昱犹豫了一下,猛然抬手将木盒砸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宫殿内。那支原本就断成两截的玉簪,终于碎裂成了更多的小块,再也无法复原。

那宫女受到惊吓,连忙又跪在了地上:“皇后身体素来不好,她还常说,自己怕是活不过几年了,还说这木盒一定要放在陪葬品里,娘娘说……”宫女忽然停住不再说了,她微微抬头,只见年轻的帝王缓缓俯下身去,将碎掉的玉簪捡入手中,用力握紧,尖利的碎片扎得满手鲜血也浑然未觉。

小宫女悄悄退下,在云央宫穿堂而过的冷风里,年轻的帝王终于脱力般倚在墙边,痛哭失声。

她最珍视的东西,是当日她亲手摔断的那支玉簪吗?她这算是什么?逼他杀了她,又让他对她念念不忘?

她又是这样,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安排一切,逼萧言谋反,逼他亲政,逼他亲手杀了她。

是了,她一直是这样。

她曾说,他若因为心中私欲,下不了手杀自己最爱的人,那么,就会永远沉溺于儿女情长,稍有不慎,便将陷天下万民于水火。那么如今,她的目的才是真正达到了。他最终,还是用一杯鸠酒,赐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她陪他从童稚幼童到江山之主,她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拥抱过他,她在他最动情的时候在他心上插过一把刀,她教他如何才能坐稳帝位,可是他还是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不过,也没关系了,她永远是他的皇后,是他一个人的皇后,他死后会和她葬在一起,相守百年。

她最终,还是没能离开这偌大又冰冷的皇宫,没能离开他。

第八章

“将云央宫,封了吧。”

宫门缓缓关闭,落了锁又贴了封条,剩下的那些陈年往事爱恨纠葛,便再也冲不破这道门了。

离开云央宫时,萧承昱屏退众人,走在最后。琉璃黛瓦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夜合树叶苍翠,于风中飒飒作响,仿佛要告诉他些什么。

告诉他些什么呢?

没人会告诉他的,宋词这么多年积劳成疾,早已没有多少时日了,所以她才那样紧锣密鼓地筹谋着让他终得亲政。当日萧言谋反,她难得穿了宫装,也是因为做好了他胜她便迎接,他败她便自裁的打算。

她有无数离开的机会,但她还是选择与他共进退,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披荆斩棘,为他的皇位铺路。她想,她是辅佐他的人,他名义上年长他六岁的表姐,理应如此。

仰头一饮而尽那杯鸠酒时,她似乎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试图用单薄的身躯温暖他,用冰冷的手拥抱他。

彼时她还年少,有干净的眼神和不染血腥气的手,心中没有太多顾虑,还能毫无顾忌地许下一句不离不弃的承诺。她并不知道,岁月漫漫,前方皆是荆棘与陷阱,那一句承诺,会让她赔上一生。

故事家 2017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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