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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是一棵树创作谈

王保忠

对于故事太多的人,讲故事也常常是一件难事。

比如我们这些从事刑侦破案的警察,要说破案的故事,就跟在晒谷场寻找谷粒相差无几,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问题是你要简单明了很快说清这粒谷子与那一粒的差异与区别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尤其是你切入的角度讲述的方式,还有诉诸的对象,哪些该详,哪些该略,哪些该讲哪些打死都不该讲,诸如此类,想要把握得恰到好处、天衣无缝,你别说,那还真是叫一门艺术。

可惜,我们离生活太近,偏偏离艺术很远,你就不得不挠头作难欲说还休了。比如这个案子,牵扯到我们的头儿——王副大队长,就让我十分头疼。对,附带还得提到一个疯子,是个女的——她堵

在我心里,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可要吐却吐不出,也简直快把我自己憋疯了。

真的,我痛恨自己太笨,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人们大概也都知道,干我们刑侦这一行,常常是昼夜倒错,黑白不分,居无定所,食不定时的。

这一天就正是如此。

说是午休,也不尽然。我们刚刚了结了一宗四点七公斤的毒品大案,连续三天四夜突击,真是人困马乏,把我们全折腾得精疲力尽散了架子。至于成功的喜悦,胜利的陶醉呀什么的,全都习以为常无所谓了。我们只是要松口气,就像集体吃了迷魂药,横七竖八地倒在了王副大队长的办公室里。

谁能目击那个场景,是一定要皱眉头的。一张小床,倒栽了三个;那条破旧不堪嘎吱乱响的皮沙发上,歪仄着俩;我们王头自己呢,则高高在上,直挺挺地独占了靠近窗口桌子上的风光……我们就这样昏天黑地地沉沉大睡着。我们睡得不晓得多香甜多深沉哟!

谢天谢地,从凌晨三点到中午十三点,差不多在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间里,居然没有任何杂乱的声息,包括让我们经常头疼恼恨和心惊肉跳的报警电话,都没来搅扰我们。

现在就说说我们的副大队长吧。

我已经说了,他姓王,但名字恕我保密。五十三岁,矮矮胖胖的,身宽体壮。别看外表粗憨,内里却精悍得很。许多年前,他可是真枪实弹地经过一家伙生死考验呢!平日工作,自不用说,苦呀累呀,艰难危险,从不皱眉头的。他整天乐呵呵的,不笑不开口。即使审讯罪犯,也难免笑容,板不起面孔。就因为这慈目善眼,我们只管他叫“笑佛”,偶或也叫他“观音”。只是,大凡经过他手的案犯,无一例外,都会牙根痒痒,直骂他“笑面虎”一个。

这两年里,他又多了一个新的称呼,曰:“王代理”。大队长提了副局长,如今又当局长都两年了,可他的大队长还一直在遥遥无期地“代理”着,总不见个归正。这个中原因,其实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简而言之,他军人出身,禀性耿直,不谋取钻营“关系”,尤其是每每办案较真死抠,不善于领会领导的某些特殊意图,还常常让“说客”挂不住面子……

你想想看,这样的人,还能“进步”?

为此,我们就常常逗他:你这个“代理”代理到何时呢?人家主席、总理也不过代理三五个月就归了位呀……

每当此刻,他总故作恼怒,黑起面孔(当然再黑仍是笑脸):咋呀,你们想抢班夺权等不及啦?你们呐,哼!皇上不急,还要急煞太监不成?想飞黄腾达,就只管变化手段去活动,叔还能阻挡你们?

他时或以“叔”自居,言下之意,自己是过来人,对于仕途的进取,官职的迁升,已无所谓。

他这种深刻的淡泊,或许由来已久。证明,就是他那习惯性的动辄“忆旧”。

他总爱扯起许多年前那场自卫反击战,谈起他那被分割和打散的连队,特别是那位因为他而“光荣”的排长。为此,挂在他嘴边的就有句口头禅了。说是庆幸自慰,不如说是自惭和勉励,道是:我的小命是捡回来的……

人上年岁,大概瞌睡相对就少且薄了。

最先醒转的,自然还是我们的“王代理”。他似乎是被惊扰和吵醒的。一骨碌从桌上翻下身来,就大呼小叫地嚷嚷开了。

喂喂,醒来醒来!疯子,你们听到没有,又是那个疯子大叫:去偷,去抢,去杀

人放火,强奸妇女……

我们都迷迷糊糊没有理他,自然也没有在意什么疯子叫喊。

不过,我们可都是见过那个疯子的。特别是那句确实“特别”总不变调的叫喊。对于别人,或许听了不过一笑;可对我们,那简直就是狂妄和挑衅了。

所以,我们的印象就特别深。

如上所说,疯子是个妇女。披头散发,穿一件肥大过时的男式军服,腰里还别别扭扭系一根塑料绳子。下身黑裤,却不伦不类套一条鲜红惨目的裙子。她经常出现在我们那个城市的街头巷尾,唇焦舌敝,却喋喋不休。面对无人理喻她的这个世界,徒劳地宣泄和倾诉着什么……

王代理站在二楼的窗口,朝下眺望一阵,大概没有看见那个疯子,随之掉转头来,就开始“捣乱”我们了。

这个讨厌的“老顽童”(这也是我们偶尔赐他的昵称),捏捏我的鼻子,揪揪你的耳朵,又捅捅他的胳肢窝,像地主周扒皮半夜鸡叫吆喝长工那样“叱骂”起我们:起来,你们这群懒猪,别在我这里装熊!快都给我起来!要睡,滚回去陪媳妇睡去……

大家都抗议他。纷纷乱乱地伸胳膊展腰,连打呵欠。中队长陈刚满脸不悦,直嘟哝道:嚷嚷啥呀,跟你卖命,连个好觉也逮不着睡么?

他倒好开心似的,咧着嘴乐,像是搔到他的痒处。好啦起来,留一个人跟我值班,其余都给我滚蛋!也该回家,瞧瞧你们那些如隔三秋的老婆孩子去了……

年龄最小的张国放,这时就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无讥刺地抢白他道:你还老婆孩子呢,看我不告嫂子才怪,你连做梦,都想的是那女疯子哩!

大伙忍不住哄笑。

不知道谁说:是的,你也太没出息,要梦梦个年轻漂亮的倒也值得,怎么会鬼迷心窍去梦那个又老又脏的疯子?

陈刚故意取笑,这你别说,那疯子还真的蛮漂亮哩……

扯淡!王代理大手一挥,却直喊冤枉。他说老实告诉你们,我刚才,还在梦里和老婆孩子一起吃饭来着!

就有人问,吃的什么?

记不清了,反正有滋有味。他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辩白说。不过,我倒记得,我们家的那位高二学生,给我和他妈还出了一道难题。唔,对了,似乎也和疯子有关。他说有一个聪明的国王,还有一个愚蠢的国王。聪明的国王,下令全国人民不论长幼贵贱,见了疯子,一律要毕恭毕敬,礼让三先;愚蠢的国王,则下令见疯就杀,斩草除根。他问我们,这两个国王,治国的结果分别是什么……

唔,是什么,你们说。他目光扫视,煞有介事转问大伙。

可我们这时,都已起身,嘻嘻哈哈,正准备打道回府,谁还管他的“什么”是什么呢!

然而就是这阵,你大概能猜想到,发生什么事了?

是的,正是这时,那部躺在桌上该死的电话,骤然地响了……

不用说,又是那种让人诅咒、令人心悸、“炙手可热”的报警电话。

案子正发生在我们深入梦境的时候。

案子并不复杂,甚至说很简单。

但案子是一起持刀抢劫杀人的特大恶性案子。只为了这,整个城市都受到了创伤,感到了疼痛,从而在这个祥和明亮的正午,不由自主地痉挛,痛楚地颤栗了一下。

这是因为,一个生命,一个鹅黄青嫩有

如春芽般的十三岁男孩的生命,就在如许美好的早春,如许美丽的城市,如许美妙的阳光正午,痛失于一把带血的匕首之下。

案子的发生只是一瞬的事。但对它的追查和传播,却给了时空上的扩展与拉长,并且让它成为颇有卖点的报刊新闻,以及作家笔下的故事原型。

这当然是案中人都始料不及的。

男孩是一个三口之家的骄子,跟现代中国越来越多的独生子一样,是他们家的“太阳”——那个宇宙天体运行的中心。我这意思只是说,一个孩子,又处在十三岁这样一个正好做梦的年纪,你让天真稚嫩的他,怎么能够想到,身边居然隐伏着某种一触即发的杀机?

是的,即使他的父母,涉世已深事业有成的父母,也会对此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拥有优裕的生活,不用说,也享用着公民最充分普遍的安全保障。这一点,是既无可争议也无可置疑的。

他们有理由,当然也有权利带着孩子购物;然后大包小包地拎向自己的私家小车;然后上车,顺理成章地准备返回他们幸福美满的家……

然而,这个生活的定式,百试不爽的铁律,在这个上午却发生了反常。首先是出现了越轨式的“故障”。

最后一个上车的是男孩。

男孩坐进副驾驶的位置。正当他顺手要关门的当儿,门却突然不听使唤关不上了——从那里赤裸裸地伸进来一把贼亮的刀子,不,是匕首——直戳戳地抵在了男孩的颈上。

别动!

男孩和坐在车上的他的父母,都同时大瞪眼睛,真真切切看到了那把胆大妄为可恶至极的匕首。当然,还有,紧握着匕首的那一个人。

快给……我……钱!

那人——其实也是个孩子。

那声音说是威逼,倒莫若说哀求更为确切。它微弱地不由自主地颤抖,颤抖中又无法掩饰、与生俱来地带着怯惧。这一切,远比那把直抵脖根、寒光四射的匕首要柔软得多。

关于这个,男孩的父亲尤其清楚,并且把握得极其准确。这是他最终处惊不乱采取果断措施的前提,也是盲然从事铸成大错的因起。换句话说,他正确地从战略上藐视了对手,却错误地不该在战术上藐视敌人。

想干什么,找死呀你?

他在厉声喝斥的同时,闪电般迅疾出手,一把过去抓住了那匕首的一端。

匕首另一端的那手,果然不出所料,简直是没有缚鸡之力!仅仅是挣扎性地跟他相持了一瞬,可能就是一秒,匕首就被他轻而易举地猛然一拉,顺顺当当地“缴获”了过来。

那孩子,不,这时该说他是罪犯,当即就落荒而逃了。

男孩的父亲,被胜利鼓舞,推开车门,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骁勇地向着罪犯追去……

仅仅是三点五秒钟,悲剧就酿成了。

男孩突然“哎哟”一声,坐在他后面的母亲循声望去,也差不多同时“哎哟”着大叫起来——显然,她发现了儿子脖子上的血和伤口。

当然,她当时还不知道儿子的动脉血管已被割断。

她钻出小车,拼命地大喊着叫回丈夫,随即将男孩连拖带抱搀了出来。转身,又扶进小车后坐,并跟着上去,赶紧把头抱在了自己怀里。

男孩的父亲折转身,看见血像喷泉,自儿子的脖根汩汩涌流,有那么几秒,他脑

子里出现了空白,或者叫做断电般的“黑洞”。

在那一瞬,他大约品味到了从项羽的垓下之围,到拿破仑的滑铁卢战役,那样远古悠长而又深沉巨大的哀绝。这是由胜利到失败猝不及防的紧急转捩!彻底的一百八十度反向,使一米八七威猛高大的父亲,具有高层知识与智慧的他,一下子傻了,懵了,愣了,吓得说不出话了!

没有经验的母亲,大惊失色,哀哀地哭叫着,一个劲地只是机械重复着不断擦拭儿子脖子的动作。

然而,血仍然是无法遏止地向外喷涌。

同样没有经验的父亲,这时才如梦大醒,顿时慌了手脚,失却了惯常的沉稳与自负。他随手撇了手里那把刀子,(刀子成抛物线划出一道白光,“嗖”地一下溅落进停车场旁的草坪)。然后他战战兢兢地钻进小车,狠轰油门,直把个富丽娇贵的“宾利”折磨得如同发疯……

就近处的医院,五分钟满可以抵达,但这是指一路畅顺,没有塞车和红灯的情况。

父亲理所当然不顾一切!

他横冲直撞连闯红灯,面对塞车的蛇阵长龙却徒呼奈何!

从来不会骂人的高级工程师,破口喷骂,最恶毒地发咒和叫嚷着,同时,把喇叭按得又尖又响,仿佛整个世界此刻都成了他不共不戴天的敌人。

母亲的哀号和男孩的呻吟,活生生地撕裂着做父亲的心呐!

孩子脖颈的血继续涌流,只是显然没有起初那么强劲和喷薄了。

血,染红了母亲和孩子的衣裳,浸濡着豪华的车座。孩子的脸,则越来越惨白失色……

一向傲睨于世的父亲,茫然无措的目光,终于盯住了身边的手机。

他大概是第一次发现,个人的存在,在这个可怕的世界,原来是如此微弱、脆薄、孤单、渺小……

人,原来还需要援手和帮助。

他忍不住哭了。

他哭着,同样发疯一样失急冒火,开始胡乱地拨打112、119、110……以及一切想得起来的求援电话。

我们接到的报警,不用说,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们“风驰电掣”,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发案现场。

可“现场”已经不复存在。除过我们找到的那把刀子,就再没有获得其它可供破案的线索。

刀子有尺许长。是的,准确地说,它是一把匕首。

我用报纸衬着,小心翼翼地将它递给王头。他掂在手上好一阵端详。目光扫视,随着某个光点游弋,最后在刀柄的“八一”军徽上,忽然闪跳了一下。

陈刚凑近问他:怎么,看出了什么名堂?

他摇摇头,却一如既往地笑笑,没有吱声。只是将匕首交付我保管时,有似自语,沉吟一句:倒是一件地道的军品。

此刻,他的神情深处,眉宇之间,已明显浮出我们所熟识的“回忆”,它使大伙都会心地笑了。

这会儿,现场却呼啦啦地一下开过来十几辆警车。有分局巡警队、防暴队、附近派出所的,甚至莫名其妙,还有两辆消防车也来了。

车在四周停下,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同行钻出车来,表情肃然,满脸紧张,如临大敌。我们都有些诧异,这是怎么回事?

是的,我们的印象中,除了对付突发事

件或者暴力犯罪团伙,一般的刑事个案,还从没见过这样兴师动众。

我们王头,显然也疑惑不解。他双手一摊,微皱眉头,似乎隐约觉出案子以外某种无形压力。看样儿,这回还惊动大了呢……

他说。

正说时,他的手机就笃笃地响了。

按键通话,就听到了分局局长火烧火燎的声音。

局长指示,将现场搜索一应事宜,交巡警和派出所,让我们火速到医院去。

那时,我们尚不知受害的是个孩子,而这孩子已无可挽救。我们只是直觉地感到事态严重,异乎寻常。连王头都说,瞧,领导们很上劲哟,十分钟,“局座”已第二次发指令了。

我们赶到医院,远远就瞅见局长和一伙人,正在急救中心大楼门厅前等候。那些人中有市政法委、市公安局和刑侦支队的有关领导。而我们分局局长焦灼不宁,望眼欲穿,翘首以待的样子,又使凝重肃穆的气氛,又多了一份“特别”。

也许,局长是有意识要显示他的实力和信心吧!我们一走过去,他就迫不及待地给身边的一位年轻精瘦的小个子男人介绍开了。

这几个都是虎将,是我们刑警里的尖子,他们的战斗力就像刀子……

局长当然也有重点。他把我们王头拉到身边,特意关照美言一番:全国优秀人民警察,省级刑侦标兵,全市新长征建功立业勋章获得者,也是我多年的老伙计,老搭档……

那人木讷地点头。脸色阴郁没有笑容。眼底看去似要着火,但却冰冷得已经出血。

王头像挨了打似的沮丧着。他一边暗示局长“快不要说”,一边礼节性地凑上前去,不卑不亢地握了握那人的手:李市长……

年轻有为的李市长其实是副市长,但他乐意接受时下社会上这种通例的简称。几年前从市政府副秘书长连跳三级擢升后,他便开始身负使命,分管起这个城市的政法系统、城建城管,以及文卫教育工作。所有这一切差不多一夜之间,就使他这个身单力薄的“精品男人”与“袖珍领导”(均为我们暗自对他的尊称),具备了某种威重,一种超乎本身、举足轻重的分量。

他绝对不认识或者已记不起我们的王头儿了。尽管不久前,还亲自给我们王头颁发过一块奖牌。

不过,我们王头,倒没有计较他的冷漠,这也是没有办法计较的。后来,在回想起时,他倒颇有感慨,只管往正面理解。他说,不管怎样,市上领导亲自到现场总是好事,说明领导很重视嘛。

这话倒是实情。干我们这行,谁都知道全靠上级部门的大力支持,有关方面的协调配合。否则,还怎么弄事?

当然,对于我们,想法、看法也是有的,只是没有办法对吧!

记得当时,李市长满脸阴沉,刚刚走进抢救室去,市局和分局两个局长,就同时把我们召到一边,简直是慌恐不安压低声说,受害的孩子,最终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最要命的……市局局长摇晃着两鬓苍白的硕大脑袋,似乎痛苦不堪地皱着眉头特别强调,你们还不知道吧?你看他妈的这凶手,你捅谁不行?偏巧就碰上了人家李市长的外甥!

咳,你听这话,不就差了老鼻子水平吗?

一向心直口快的王头,当即就不是滋味地嘿嘿冷笑了一声,牙疼似的呻吟着道:难怪……

就是!难道换个平民百姓的孩子,就不是“要命”的事吗?

同样是在事后,王头也曾愤愤不平发表过类似牢骚怪话:难怪领导如此“高度重视”,他们对自己所负责的每项工作,还没有这样深入扎实地认真对待过哩!要不,我们可就要失业没案子办了!

讽刺也罢,嘲笑也罢,只是,说总归是说。真正进入案子,他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记得我们走进抢救室,当即就被眼前的惨状给镇住了。死去的孩子,直僵僵地躺在母亲的怀里,血喷到他和母亲的身上、脸上,几乎辨不清到底谁受了刺伤。母亲悲哀欲绝,死死地搂紧了孩子,怎么也不肯撒手。

医生护士们伫立一旁,一筹莫展,黯然失色……

老实说,血淋淋的场面和让人心寒的死亡,我们这些干刑警的可没少见。可是面对母亲痛失爱子的生死诀别,这还是第一次。用我们王头的话说,这样的“新闻镜头”,只应在遥远的战火硝烟中出现,比如科索沃、美伊和以巴交战——他曾因那些战事愤慨,也曾暗自庆幸,它们毕竟远离我们和平的国土。

可是在这一天,我们都不由得骇然,被强烈地震撼,被深深地触动了。

那位李市长泪流满面,这会儿也爱莫能助了。他试图安慰或劝解他的姐姐,可自己先受不住这自天而降的骤然打击,忍不住抚着孩子的遗体,放声大哭起来……

医护人员百般安抚,开始强行将他们拉开。但立即被不管不顾的母亲,发疯撒野般拉扯撕打,给击退下去。

王头挥手示意,同时第一个凑过去帮助医护人员,就在他俯下身子,准备从母亲怀里抱开男孩的那一刹那,绝望之极的母亲,猛不防在他的左臂上咬了一口!

王头“哟”了一声,一阵尖炙的锐痛立即传遍了全身。

仍然是在事过之后,他回想说,那种疼痛是深入肌髓的。因为在他的眼前,老是出现那个十三岁的男孩,脖子流着血,而眼睛流着泪,就那样躺在母亲的怀里,无奈地走了。正是在那一瞬,他突然被一种明确的犯罪感击中!他说,他直感到好像不是罪犯,反倒是他,活生生地将那个孩子,从他母亲怀抱,从这个世界,给夺走的……

他这种心情,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他是父亲,也有儿子,儿子已二十五岁了。他也是儿子,乡下还有整天望眼欲穿等他回家看望的年逾八旬的慈母。这种感情的撕裂和心灵的伤害,善良的人们都能感觉得出。

当然,那孩子最后还是被抱走了。

孩子的父亲,一直僵呆地木立一边,恍兮惚兮,倒仿佛是一个做了错事而被罚站的孩子!

死去活来的母亲,发现了丈夫的存在,几乎是一个意外。她猝不及防地扑将过去,闪电般挥起胳膊,“啪”地就是一个耳光!

是你,都是你个混蛋!是你杀了我们的儿子……

妻子声嘶力竭地惨叫着,手臂乱挥乱舞,一头向她的丈夫撞去。

我们的心,登时被手揪紧了似的,身不由己地一抖。

望着被人生拉硬拽最终送走了的母亲和父亲,很少离开过脸的平和笑容,在王头的脸上消失。

他的脸,冷冷的板结成了一块黑铁。

并不复杂的案子,侦查起来却不简单。

那把刀子,沾了血迹的匕首,只因无法

提取完整有效的指纹和手印,从而也斩断了我们可资破案的唯一线索。

这给我们破案增加了难度,当然也不会难倒我们。

王头亲自带我们查询,还走访了驻地部队许多单位。军械部门的解放军同志看了匕首,说这是八十年代装备陆军野战部队的附属武器,这些年来既没有生产,也没有库存。换言之,从部队盗取这种军匕的可能是不存在的。

这个结果王头儿早有所料。他之所以还带我们去实地核查,只是他从来不凭主观推断行事罢了。而这,也正是我们侦察办案的一大忌讳。

匕首放在桌上,发出一道月光似的苍凉。王头儿拿起它又放下它。反复审视之中,我们看见他神情恍惚飘逸起来。

果不其然,他终于按捺不住地咳嗽一声,清清喉咙,又忆起“旧”来。

这种匕首我用过的,他说。那次自卫反击,我们迷失在山地丛林,它可没少帮忙呵!我们的对手显然算不上强敌,但环境对我们来说糟糕透顶,简直就是残忍!讨厌的热带雨林,能够沤烂钢铁。人在里面盲目奔突,几天吃不上饭也喝不上水,那情景你们大概无法想象。倒霉的是,我偏偏在那时候拉痢疾。也许是因为实在忍耐不住,有一次多喝了沟里几口红泥汤似的河水,肚子很快就一阵紧似一阵地绞痛,而排泄则一次比一次来得凶猛,等不及解裤子蹲下去,就喷射似的向外涌流……

我明显感到自己像太阳下的冰雪,一层又一层消溶和崩溃着。两腿打抖,站立不住,身体软得就像水里的面条。开始,排长还连扶带架地拖拽着我,后来就索性背起了我。我感到自己是他的累赘,几次都想到死。可同样半死不活的排长却勃然发怒!胡说什么,咱死也得回祖国去,你说对不?排长是江西人,个子不高。比我只大两三岁,当兵十几年了,才捞到那次实战。他背着我,还要背两支枪和子弹。挪不了几步,就累得直喘粗气。有时被荆棘灌木四面围了,找不到出路,就得把我放下,砍一条道出去。用的,就是这样的匕首。

那一天,我们连滚带爬,好不容易转到山下。排长忽然高兴地叫了。说有救了。因为他发现了一片甘蔗。排长让我隐蔽在草丛深处为他掩护,就准备过去砍甘蔗吃。

我说,那是老百姓的东西,犯不犯战地纪律?

排长说,你真是个陕西冷娃,这时候了还什么纪不纪律呢!

他边走边嘟嚷着骂,砍他娘的,为什么不砍?我们供他们狗日的多少白米细面,好枪好炮,换他娘几根甘蔗还蚀本哩……

我清楚地记得,排长紧了紧裤带,振作精神,晃了晃手中的匕首,还回头对我苦涩地一笑。他笑的时候其实蛮好看哩,特别是嘴角边还有颗显眼的痦子,我们曾开玩笑说他,稍微往下再长一点,那就像毛主席了。

排长说,你等着吃甘蔗吧,然后就走了。

他大概才走到甘蔗地边,就听见轰隆一声……

后来,我被最后撤离的收容部队找到,就“捡”回来了,而排长则……牺牲了。

王头儿说着,再次拿起那把匕首端详,他不无伤感地叹了口气,道:哎,没想到,过了这许多年了,会在这案子上,遇上这种匕首!

案子没有眉目,上面却催得火紧,从市政府办公室到市局,几乎每天都有电话过

问。一道又一道指示,传达着同一个声音:加大力度,限期破案,从严从重,快速惩处……

我们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案发后的第七天上午,犯罪嫌疑人终于抓到了。这是派出所的功劳。他们在街心立交桥下,抓了一大批“盲流”,根据现场调查排嫌,最后确定了怀疑对象。

这个人被移交押解到我们队上,大家都不由地吃了一惊。这是一个瘦小单薄的孩子,蓬头垢面,浑身充满着发馊的汗味。他走进来,没得到任何人允准,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接着就头倚墙角,有气无力地半闭起眼,不由自主地瑟瑟哆嗦,形如一只刚刚落水爬上岸的小狗。

承办案子而不是我们抓住案犯,这在我们队上还前所未有。也许就为这,从心理上,我们先被否定了。

我们酝酿已久的同仇敌忾,自然得不到发泄。记得那天从医院出来,连我们王头,都咬牙切齿握拳说过,抓住这个凶手,非他娘的好好整治一番不可!

办案中严禁刑讯逼供的纪律,我们自然不会去冒犯。但人在气头上,对审查对象捅一拳头再踹两脚的事,也偶或有之。然而,当我们看到带过来的这个名叫林阿毛的人时,一下都失望了。他瘫在墙根,简直就像一块豆腐或者是一摊稀泥。

王头儿愣愣地盯视着他,目光里除了失望惆怅,似乎还有另外一些什么。

按照惯例,我们重新复审,再做了一次笔录。

林阿毛昏昏沉沉,有气无力,一再摇头,否认他持刀行劫。可在时间和地点上,他又和那天正午的发案排除不了嫌疑。再问下去,他干脆装死,一言不发。

笔录中断,无法进行。

王头说,干脆,我们都休息一会吧!

他点了根烟,在对面坐下,悠悠地抽着,不动声色,望着林阿毛。

叔叔……我渴……

林阿毛艰难地嚅动着皴裂的嘴唇,呻吟似的央求道。正要出门的陈刚,倏地转回身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你他妈的还会说话,我以为你已经哑了!

王头摆手制止了他。随之起身,倒了一杯矿泉水,递给了他。

林阿毛连喝三杯,喘了口气,眼底流出感激之色。之后,他不住地抬眼,偷觑我们王头。

吃午饭时,王头要张国放多带了两份快餐盒饭。他把一份递给了林阿毛,望着他狼吞虎咽地扒吃,又递了一杯水过去。而王头自己,却不动筷子,静静地望着,像在探究,不动声色地看那孩子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他的神情是坦然的,脸上依然是往常那种平和无虑,晴空无云般的宁静恬淡。

林阿毛吃得很快很细,饭盒里每一点菜屑和米粒,都被他搜索得干干净净。

王头依然望着。忽然站起,随手又将自己的饭给林阿毛分出半盒。然后,才收回目光,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安闲地坐在桌边,埋头吃了起来。

林阿毛继续囫囵吞枣往嘴里扒饭,同时,也继续用眼睛的余光偷觑着我们王头。那样子是一种地道的下贱贼相,又让人有一种说不清的哀怜和愤懑。看来,在生存与死亡之间,温饱真是决定一切的关键。如果让一个食不果腹的人安分守己、遵纪守法,要不是成心愚弄欺骗,那就纯粹是不可思议的无稽之谈了。

林阿毛吃着,扒饭的动作就缓慢了。也许他吃饱了吧,开始眨动着一双其实挺好看的双眼皮大眼,愣呆呆地不时地望着王头。

王头专心致志地吃饭,压根再没注意。他忽然听到一阵抽噎。回头看时,林

阿毛已泪涕横流跪在他的身边。

叔叔……你是好人……我,就给你从实说吧。那天……我确实抢过人……

王头始料不及地放下筷子,惊异万分地望他。

我是饿呀,几天没有吃饭,没有办法。开始,我只是想到城区来打个工,可他们谁都不肯要我,都嫌我小,没有文化。我说我都快十八了,可他们不信。就这样,我一分钱没有挣到,就想……吓唬吓唬,要一点钱来。我妈病了,精神失常了,家里生活,全靠她呢。我想弄一些钱,好给她看病。要不,我们一家可真没办法过了。我爸是残废人,奶奶都八十多了,还有一个妹妹……

王头儿听着,顺手将桌上的那把匕首拿了起来,问道,是这把刀吗?

林阿毛点了点头。

你这刀打哪弄的?

那是我爸的刀。我偷出来,原只想护身用用。

你爸,他又打哪弄来这刀?你要实话实说,这可是军用匕首!

我爸……他当过兵的。

嗯,什么……

一切都出乎意料,一切!

持刀抢劫杀人的凶手,不是我们想象中满脸横肉的那种壮汉,也不是满身流气的无赖地痞,竟会是那个弱不经风的林阿毛!

令人难以置信,因为他自己的承认又不得不信。

为了证实口供,或者说是否定和反证这一点,王头和我,带了那把匕首及林阿毛的照片,不得不再一次来找受害人。

在四周掩映着茂林修竹的精神病院,我们重见了失去爱子的那对中年夫妇。

这又是一个“意想不到”,残酷得让人直抽冷气!

那位李市长的姐姐,柔弱的母亲,由于无法承受厄运巨大的打击,终于精神分裂失常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们立即想到了林阿毛,他为了挣钱为发疯的母亲治病,岂料却导致了另一位无辜的母亲也发了疯。这种连锁性的劫难和灾变,太缺乏正常的因果关系,给予我们的震撼,决不亚于当初目睹母子诀别的场面。

孩子的母亲,目光呆滞,浸濡着散淡渺远的神往,她坐在牢狱样的病房铁门后面,一手拍打床铺,一手不厌其烦地,在自己的脖子上,一遍遍重复着那个抹拭血迹的动作。抹一下,在手上看一下,然后不绝其声地嚷道:血,啊血,血……

王头叹息,悲哀地摇头。我们就悄无声息,离开了病房。

我们穿越在精神病院幽森的病房大楼走廊,耳边不时闯入凄厉的哭笑叫闹之声,毛骨悚然之际本能地觉得,隐藏在这人间无常命运背后的,一定是一个主宰一切的狰狞的魔鬼!

那位父亲,比先前整整瘦了一圈,他力不胜支地摇着一头杂乱的白发——据说他的满头乌发,只在短短的几天,突然间就白了一半。他确实没有充足的勇气面对刚刚过去的悲剧。他在看到那把刀子和林阿毛的照片的刹那,只点了一下头,差点儿晕厥,一头栽倒下去。

我们好不容易将他扶住,在医院门房一张椅子上坐定,他才抑止不住地哀哀痛哭起来……

斯情斯景,我们只能哑然以对无话可说。就在那时,我无意发现,我们头儿的眼睛红了,他突然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最终,是由我打破沉默,试探着要求这位父亲写证词的。

他抹了把眼泪,接过去纸笔,双手抖索着,深思良久,才颤颤巍巍地在上面写下了这一段话。

刀是这把刀子,杀死我孩子的也是这个孩子,可晚了,一切都晚了,把他杀死十遍,焉能还回我的孩子?这件事其实也有我处置不当的责任。主观上,应该说他是没有杀人动机的,只不过想敲诈一点钱罢了。他也有父母亲呀,我希望对他的处罚和量刑,一定要尊重事实,实事求是,不要让不该发生的悲剧再继续发生了……

读过这样一份特殊的“证言”,我们心里涌动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情绪。但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对这位不幸的父亲,内心除了肃然起敬,同时也怀有深切的同情。

回去的车上,王头儿一边缓缓地开车,一边正儿八经地问我,李副中队长(他不谈严肃问题时从不这样称呼我),你不觉得,我们在生活中其实是悲剧角色,是一种想象不到的失败者吗?

我一时怅然,未能领会他的意思。只依稀觉着,我们全力所为的事情,与我们内心世界真实的愿望,确实有些背道而驰。

案子这就算破了。

市局捷足先登,比我们更火急地提前向市政府报告了“喜讯”。新闻媒介争先恐后,也热热闹闹地赶来采访。但被王头一律挡驾,堵在了外面。因为,在把案子正式交出去之前,按照惯例,我们理所应当,需要对罪犯林阿毛的家庭和社会关系作进一步的深入把握和了解。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王头、隋虎和我,在曲里拐弯的老城街巷寻访林阿毛的家。

这一带,曾是我们居住的那个城市的郊县地区。城市不可阻挡地膨胀和扩大之后,它就被吞并和包容其中了。按照现时的城市规划,将来还是市中心呢。

因为这个缘故,这里那些具有明清风格的老房子,还有麻石铺就的曲曲折折的小巷,都被推土机一片一片,渐渐地扫荡铲平了。未来都市的高楼大厦,正意气风发地在这里拓展它们不可一世的空间。

林阿毛的家,原先就在这里。现在自然已经搬走。因为临时过渡,他们的房子是用牛毛毡和铁皮,凑合着搭盖起来的。这间低暗的小屋,阴暗潮湿地夹杂在一堆拥挤不堪的民宅中间。因为屋子靠河太近,空气也被污染的河水污染,弥漫和飘荡着令人掩鼻的腥臭之气。

我们一路打听,找到他家的时候,也不过是下午三四点左右,可是由于停水停电,走近屋子,却见里面一片灰暗,半天才看清楚几件简陋的家具,两个墙角,痛苦不堪地分别歪扭着两张力不能支的薄板木床,地上杂乱无序地堆放着一些杂物。我们试探进去,突然门后游丝一样飘出一声微弱的声音,战战兢兢透着明显的小心和怯惧。

你们……找谁?

这是林阿毛的家吗?

我们随即看到了一双沉默的、惊恐的大眼,这眼睛极不恰当地闪烁在一只和身体比例悬殊、拳头般大小的小脑袋上。这使我们看到的这个瘦骨伶仃的小女孩,一下子有了童话色彩和精灵的性质。

她呆愣着,迟迟不语,无声地证实着林阿毛供述的内容。

谁呀?

随着问话,有半截身子,从一辆轮椅上徐徐滑出。

我们是公安局的。

隋虎和我刚跨进门,立刻被那人逐出门口。

他说,有什么事,要问就问?声音倔

犟,带着怨气。

王头示意我们,不要进屋。自己带头,在屋檐下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我们也照着他的样儿,在另一条凳子上坐了下来。

门口闪开之后,明艳的天光殷勤而至,辉映着门口轮椅上的那人。可那人赌气似的,低垂着头,一直不肯理睬我们。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打就打,想拿就拿!就这个破家,还有几个半死不活活不下去的死人,随你们便吧!……

师傅,你别误会。我说,我们只是想来问问,你儿子林阿毛的事情,你知道么?

他已经跑了,死了,十几天都没沾这个家了。

你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那人摇头同时抬起了头,阴郁着脸愤愤地暴骂。该死的崽哟,他要去挣钱呢!要为他妈治病。鬼晓得现在在哪儿呢!话没说完,他就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个大眼睛的小精灵女孩,躲在他轮椅的背后,依然怯生生地探望我们。

突然,屋里面传出一阵急促的咳嗽。那声息喘得像一团散开的毛线,疙疙瘩瘩,弯弯曲曲,总伸不展,也扯不断。那人回头,凶神恶煞地瞪小女孩一眼,立眉吼道:还不去给奶奶倒水喝!

那女孩失魂落魄,老鼠样的倏地窜走。昏沉沉的屋里,随即飘出一阵杯盘磕撞的声来。

我们王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人,足足有十多分钟,一直是目不转睛。那眼神讶异惑然,专注而又迷茫,虚渺但也真实,仿佛洞穿时空,追寻到了遥远而不可及的往事。那人却只眯眼斜睨了一下,须臾便低下了头。他瘦削的脸上,杂草一样丛生着浓密的络腮胡须。而他的嘴边,则极其显眼地长着一个痦子。

你是……

王头的眼睛有如通电,发出奇光,话语刚一出口却突然中断。他沉吟许久,明显言不由衷地临时拐了个弯儿,变成了“你是退伍老兵?”

是啊!是又怎样?当兵光荣啊!难道不对吗?当然,光荣是要做出牺牲的!你们瞧我,把一条腿都扔到了越南,才换回来个光荣。可我那一拨兵,死伤大半。我有一个陕西战友,当时连渴带饿病了个半死,至今下落不明,也许早已死在了那里。我当时就是去给他砍甘蔗吃,踩上了越南人的地雷。这还是不幸中的大幸呢!要不,后面过来的收容部队,或许还碰不上我呢。我用一条腿换一条命回来也值。只是不知道他,唉……想想他们,心里面的很多难受也就受了,很多委屈不平也就忍了,淡个屁了。这就叫好死不如赖活吧……我虽然活得窝囊,可毕竟还是……活着。

你……

我们王头,显然激动不已,我们见他焦虑地搓着双手,一再张口,却一次次欲言又止了。

那人挺了挺身子,脸色依然板得铁青。他随即说,是啊!我的话是不太中听,可你们也不是啥都做得赢人呀!我一个残废,仅仅在街上摆了个小水果摊,你们过来收走东西不说,又踢又打呀!我犯了什么王法?我孩子他妈看不过眼,和他们争执吵闹了几句。她只管喊着,说我是残废军人,你们依然把她暴打一顿。既要罚款,还要带人,是什么道理?结果怎样,你们知道了吧?她被关了三天四夜!你们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哟?她就这样疯了,好端端的,硬是被逼疯了……

我们听着,全都愣了,居然会有这样的事?

那你儿子……等了许久,我试图想把问话引入正题。我说,你知道你儿子林阿

毛,现在到哪里去了?

那人痛楚万分,连连摇头,声音显得愈加混浊而低沉。

我怎么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无法上学,本来明年是要高考的学生,这会儿也不得不为这个家庭开始操劳。

隋虎突然插话:你家里是不是有过一把刀?噢,对了,应该说是军用匕首?

那人像被什么刺了、螯了一下,猛然抬头,不胜惊讶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那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我当兵唯一的纪念品呀!说着,就喊那个小女孩说:阿喜,快在床下去找,翻那个黑包包,将那把匕首拿给我看。

我们当然知道,那是找不到的。

小女孩很快空手而回,站在他父亲身边,茫然地摇了摇头。

难道……这狗东西!

那人突然大惊失色,当即就骂起来了:这个鬼崽!他会偷我的刀吗?

年轻的隋虎性子太急,他毕竟刚从警大毕业,尚无经验,竟然直接问道:你想过没有,你儿子把匕首偷走,会不会出去杀人?

杀人?

那人脸色骤变,胀成了紫色,同时鼓起眼珠,嘿嘿冷笑一声,牙根咬得可怕。

杀人?是啊,是会杀人!如果他知道了那帮畜牲,是怎样污辱和强暴他母亲的,我想他一定会杀那些人!尽管他长这么大,连只鸡还没杀过……

谈话到此,许久未曾开口的王头,眉宇之间风云突变,可怕地堆起一个严峻的“川”字。他似乎身不由己地攥紧了拳头,然后,把关节折腾得咯嘣乱响。

事情就是这样。

案情大白,一切都弄清楚之后,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应有的轻松释然。案子就要了结,可我们内心的某种隐痛,却像是刚刚开始。

正像大家已经明确的那样,这次特殊的查访,不仅使我们王头儿大出意外,重逢了十多年前的排长,尤其还引发了我们许多推不动的沉重的思考。至于王头和显然也觉察出了他是谁的排长,为什么没有相认,那只能解释为条件尚不成熟,当时不方便罢了。

那天傍晚,从林阿毛家回到队上,我们惊愕地看到,林阿毛被使了背铐,另一只脚还牢牢地缚在桌子腿上。他的头上,则缠了圈渗有血迹的绷带。我们看他的时候,他尽可能地蜷缩起来,像一只濒死的小猫。

张国放和另一个刑警,在看守他。他们说,是陈刚中队长要这样做的。因为下午,这里发生过一些意外。

当时,他和陈刚正在核对林阿毛的口供。从二楼下面的街上,又一次传来那个疯子的喊叫。这是我们所熟悉的,因此并没有怎么留神。可是就在这时,林阿毛却触电似地,从凳子上蹿起,不顾一切地冲向窗口,突然嚎啕大哭地“妈呀妈的”叫着,叫着,还发疯一样用头磕着窗台,直到碰出了血……

陈队长说,再不给他采取措施,就怕我们交不了差。

王头听着这些,样子淡漠,一反常态,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他呆呆地在桌子前站了一会,然后像大病未愈,一屁股跌坐下去。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问张国放:陈刚,他人哪去了?

张国放说,陈队长去检察院了,说是去办批捕手续。他说,市里催得很紧,要求

尽快把案移交过去,准备最近提请公诉。

王头没说什么,像是挣扎着站起,转身向屋外走去。临到门边,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叮咛我说,有点事要回一趟家。他要我接替张国放值班看人,还说他认为可以将背铐给林阿毛摘了。最后他差不多是嘟囔着发牢骚似的说道,这样子瞎胡折腾,可别把人给弄死或残废了,那还能交出去吗!

意外是出在我看林阿毛的那阵。

当时,隋虎到街上给我们买饭去了,林阿毛就钻了这个空子。他苦苦地哀求我说,他就要憋死了,需要马上解手。我把他手上的铐子打了开来,(王头走后,我们就将他的背铐和脚给松开,改成了铐手),接着,我就押解他到了卫生间那儿。

他在里面蹲着,我就在门口守候。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还是那该死的报警电话!

其实我还操心着呐,救火似的赶过去接那电话的时候,心里面还想,卫生间就在斜对门那,一时三刻,总不至于出什么事吧!

然而,真是怕处有鬼!事情偏巧就发生了。一个说话罗罗嗦嗦、口齿不太清晰的外地同行,没头没尾地请求我们协查一个什么案子。等我放下电话,回到卫生间时,林阿毛就不见影了……

事后勘查,他是从卫生间里翻窗出去,然后攀着下水道的铁管子溜下去的。

我在火速报告王头之后,随即又报告了110指挥中心。大概最多不过十分钟吧,我就听到了响彻全城的警笛。

王头是第一个赶回来的。因为我报告他时,他其实开着车已经在路上。

他进了门,倒没有发火,更没有训我,只是将一包衣服甩在床上,不无讥讽调侃地说,看来,我这点不该有的爱心是多余了,派不上用了。

原来,他回家是给林阿毛拿衣服去了。那是他儿子的几件衣服,有新的,而大多是旧的。这情景被闻讯赶回的陈刚中队长撞上,他有些幸灾乐祸,毫不留情、当然也是直截了当地挖苦我们王头儿说,咳哟领导,啥份上了,你还有心扶贫捐献搞希望工程?也不问个对象,我看你是有点是非不分呀……

是啊,我也觉得是有一点儿。人一老就糊涂嘛!王头自然是听出了话里有话,这回倒是很严肃地说:罪犯既然跑了,这阵子不正是你主动表现的好机会么!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十九天中,几乎动用了全市的警力,却没寻到林阿毛一点踪影。他这一跑,罪上加罪,无疑是要加重判处的。而对于我,摊上这件倒霉的差事,至少处分是免不了的。

我对此倒无所谓,正像我向来也不看重受奖立功、提升重用一样。关键是影响我们连续五年先进的这个集体。这种事,压根儿在我们队上还不曾有。好在最终还是有了结果,在第二十天的早上,林阿毛终归落网,还是被抓住了。

星火·中短篇小说 2014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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