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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归流年错

时间:2018-08-09 02:22:02 来源:笔之家

莫问归期兮别离目录列表千人一面

姜悔

我虽不属伤春悲秋之人,但还是被一句话感动得泪流满面。那句话大意是:来世今生,我只爱过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还是你。于是我写了这个故事,讲述来世今生,我只爱了一个人……

阿也的天劫就快到了,打扫莲池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头上。打扫莲池是云洗山仙娥最不愿做的事情,因为里面幽深无比,是当年开天辟地时盘古大神一脚踏破虚空踩出的天坑。它仰着地势蓄了日月精华,成了神族的一块圣地,后来被用作封印魔族残兵俘虏的刑狱司。

我一直以为刑狱司应当是幽谧可怖的地界,着实没想到这里风吹莲动,花香怡人,水中央还长着一株菩提树。

我刚刚到池边,一声天雷就轰隆滚来,菩提树应声被劈成两半。池中水巨变成火,红莲在火中怒放。我反应不及,已被人从身后一掌推入烈火之中。

“都说这红莲花池戾气灼人,不如让你这丫头先去探探路。”那声音嘶哑暗沉,好像四月风中破败的柳絮。

冤哉冤哉,想我不过是一朵刚刚修炼成人形的荼蘼花,活了才不过三五七朝,就被扔进火中做了天祭。实在是天妒英才,妒忌如斯啊。

不过,刚刚落入火中,我便看到了在池底侧卧着的那个人。他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长袍,墨色长发在火中飞扬四起,红与黑纠纠葛葛,曼妙难言。他似是受了重伤,胸前还插着一支箭矢。烈火焚身的滋味可真不大好受,我屏住真气罩住我和男子。但奈何灵力尚浅,没多久便觉得难以支撑,神识一点点模糊起来。

“月落,受不了了吗?我可是在这里待了三百年。”他在和谁说话?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他眼角轻挑,含着抹意味难明的笑望着我。眉有三分动人气魄,眼内蕴藏十分怨艾忧思,竟似百尺深潭一般令人沉溺。

疼痛在身上蔓延开来,我勉强翻身躲了一下,菩提树的落叶被火苗疯狂舔舐,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月落神女的名号我是听过的,三百年前那风华绝代的女子,披战袍,持长弓,箭无虚发,一度成了我们这些小神小仙毕生追求的典范。不过此情此景追思先烈豪杰,有些不大妥当。

烈火灼人,真气没办法支撑我逃出莲池禁锢。于是,我飞快掠到红袍男子身边,利索地以仅存的真气护住他的身躯,抽出他胸前的箭。我对他说:“反正我逃不出这火阵,你能不能走出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一愣,一惊,曈眸迅速扩大,神情布满不可思议。我推了他一把:“快走啊。”这一推不要紧,池中的菩提树轰然倒塌,千千万万的铁索猛烈撞击发出了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声音。

我不知所措,低头一看,才发现漫天大火中不知何时现出无数纵横的铁链,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一处——红袍男子的身上。

他红着双眼看向我,冷冷一笑,举手一挥,铁索纷纷折断,金色火花璀璨。我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当我从烈焰中醒过来时已月上中空,乌泱泱的夜色轰轰烈烈地倾泻如注。我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巨石之上,身上还搭着那件火红的外袍。

男子就在我身边,离我极近,眼睛在我脸上扫了几圈之后,嘴角扯出一抹嘲弄似的笑:“果然是我认错了,怎么会把你当成她。”

天野空寂,几颗晶莹的星子镶嵌在靛青色的苍穹,泛出森森然的冷光。他眼含忧伤地别过了头,我极力撑起身子,仰起头问道:“你是谁?她是谁?”

回答我的是自天幕传来的一声怒吼,闪电携着万钧雷霆落下,将这暗夜撕开一道口:“仪和,你竟逃了出来。”

盘古大神当年开天辟地的时候,身死人灭,身躯成了山川,血液成了河流,眼眸成了星辰日月,而尾指骨成了神器结魂玉。据说它能生死人肉白骨,力大无穷。八荒六界,每十年一个轮回,总有人会因争夺结魂玉大打出手。

三百年前神族出过一桩了不得的大事,魔尊仪和为了抢夺上古神器结魂玉而血洗云洗山,仙界桃源一度沦为修罗炼狱。当时的神女月落被他重伤,仅凭一口真气射出破魔之箭,之后羽化而亡。

一代英姿香消玉殒,天君下令在天界鸣丧钟七日,以悼念月落神女。她的未婚夫丹书神君在她羽化之后,接管了云洗山,聊表思念之情。

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莲池底下镇压的居然就是被月落神女一箭穿透前胸的仪和。

当我从错愕中惊醒之际,已被仪和抱住翻身,将将避开来势汹汹的闪电。金光乍现,照亮了半边天。天兵天将来得出奇得快,众神兵浮于天际,金戈铁甲威威风风似乌云压下。队列自动拨开,让出了一条路来,那头走出一人。他披着玄色大氅,仿佛九天之下走出的谪仙——是丹书神君。

仪和将我护在身后,与丹书神君迎面而立:“怕神君忘了,所以出来看看。”

丹书冷冷一笑:“你能出来,我照样能将你封印回去。”说罢,手中光影乍破,没有半分思虑便向着仪和而来。

仪和微微将我推开,脸上肃杀之气一闪而过:“三百年不见,倒要看看丹书神君究竟有没有长进。”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缠斗到了一处。狂风漫卷天地变色,三步之外已然混沌一片,只看得见两道光影在空中飞闪而去,兵刃交戈之音不绝于耳。

脚下一阵剧颤,漫天交织的红光陡然劈头罩下,接着一道金光陡然刺向我的面门。我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一个怀里,同时传来一阵裂帛的声音。等光影褪尽,才发现仪和披了他的衣袍给我,将我紧紧圈在怀里,臂膀鲜血肆流。

丹书收剑敛招:“手下败将,何以言勇?”

明明是他诡计在前,暗算于我,仪和为了救我才败在他手下。我抢在他的面前答道:“神君暗箭伤人在前,诡计之下,何以言勇?”

丹书这才注意到我,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他眼中闪过一丝的怜惜,不过短短一瞬,他答道:“兵不厌诈。”

“来人,将这魔族余孽拿下。”他一声令下。仪和神色无变,只迅疾地揽了我腾云而去。青山绿水在脚下飞快掠过,千军万马在身后穷追不舍。

丹书神君将我们逼退到了云洗山后的一处山崖,崖下红尘滚滚浊气冲天。仪和收住仙法,打横抱起我坠入深不见底的崖。我尖叫一声,惊恐地抱住他的脖颈,绝望到了极致:“你疯了?”

他倒是很淡定地安抚我:“别怕。”声音温柔得出奇。

崖下是另一番天地,一泓碧波横在两山之中,我们落在一尾漂行的青檐小船上,恍若隔世穿行在缥缈的水面。

我坐在船尾,靠着仪和,眼前的景致令人瞠目。一时如雾锁微澜,一时是花海连绵,变化无穷。我环顾四周,啧啧称奇:“这是什么地方?”

他回眸:“虚无境。”饶是我再孤陋寡闻,也曾听过虚无境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传说虚无境是镜像虚无,像是梦境一样笼罩入境之人,直到他费尽心血,身死人灭。有史以来还未有人能从虚无境中生还。

怪不得丹书神君的追兵久久不到,这明明是自寻死路,他也不用大费周折再来追捕。但仪和相当乐观,在船头优哉游哉就跟欣赏风景一般。

我沮丧地问他:“如今我们怎么办?”

他惜字如金不痛不痒地吐了一个字:“等。”

于是我更沮丧了,一连叹了好几口气。他微微侧目,狭长的丹凤眼定在了我的脸上:“你很怕?”

他看得我心跳如雷,不敢抬头,声如蚊呐,口是心非地乱语了一通:“当然不怕,我胆子一直很大的。”漫山花草盎然,夕阳霞色漫天,仪和在飒飒风声中笑得眉目如画。

一直到漂行了十余日,我才明白虚无境的可怕。那一日小船行到了水流尽处,四周古木岑参,枝繁叶茂遮得不见天日,林中百鸟啼鸣,光影交错生出无数的隐秘之感。

仪和褪下身上的红袍,披在我身上:“这是夔皮织的,不溶于火,不折于兵,比一般软甲管用得多。”颊上热意陡生,他却跟没事人一样淡定挥袖,浑然无事地走出了老远。

他走在前方,踏平了荆棘,拨开了灌木丛。我们在昏暗的光泽中踉跄前行,我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再行数十步,黑雾缓缓散去,满眼尽是红色的滔天火光。在烈火之中,火色业莲开得妖冶繁茂。

每一朵莲花中都是一帧如梦似幻的景象。我看到一个红衣女子在云洗山巅笑得天真烂漫,我看到她和仪和在一片荒野之地紧紧依偎,我看到她搭弓引箭英姿飒爽,我看到她笑着对仪和说,明天你来云洗山找我,我们一起毁掉结魂玉就退隐八荒。

我看到她将良弓拉得犹如满月,箭尖毫不留情地指向仪和,箭入骨血,封印神识。那个人,和我长了张格外相似的脸。

池中一朵巨大的莲花缓缓盛开,她从莲花中央缓缓升起,一头青丝在烈火中尤为鲜艳。

她踮脚,向着仪和浅浅一笑,身姿曼妙在火中起舞。每一个姿态都浑然天成,同为女子我都险些看得痴迷。再观仪和,他眉心紧蹙,有淡淡的哀愁眼中萦绕,手上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那跳舞的女子猝然变得神情可怖,足下的莲花渐渐升成熊熊烈火。她在大火中猖狂一笑:“仪和,来啊,杀了我啊,报一箭之仇啊。”一向沉静的仪和在那一刻就跟着魔了一般,掌风刚烈挥向女子。

愚笨如我也看出了这段大戏的端倪,仪和当年想必和月落神女有一段痴缠的情爱往事,但最后两人闹掰,一人血洗云洗山,一人痛下杀手,从此反目成仇。怪不得丹书神君一见他,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杀妻之仇可是不共戴天。

我微微有些惆怅,当年司命曾讲过书,说的是爱有所深,恨便有多重,想必这三百年他都将她心心念念,所以她的背叛才尤其招人恨。哪怕明知在虚无境中,对方不过是镜像虚化出的心魔,他亦是不要命地扑了上去。

我更加惆怅了,若是月落的幻影耗干仪和的心血,那凭我一己之力想活着走出虚无境无异于痴人说梦。思量着,他俩已然打得热火朝天,我摩拳擦掌趁着幻影敛袖换招的空隙飞身拦住仪和:“你快醒醒,月落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不过是虚无境的幻影罢了。”

他骤然梦醒,神情哀戚:“你说什么?”

莫非他并不知道月落当年封印他之后便已然身亡?我心底一紧,无从多想,幻影月落已然又起攻势。我合身扑上前去,将仪和重重一推,生生受了幻影一掌。周身狂风如刀割,脚踏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震颤,地动山摇间仪和将我拉入怀里。我听见他大叫了一声:“荼蘼。”

没错,我是一朵荼蘼花神,名字就叫荼蘼,他还记得。天塌地陷,日月颠倒,被迷雾紧锁的天地倏忽被劈开。

虚无境的奥秘在于向死而生。

这世间没有谁愿意为了别人舍命相救,所以千百年来虚无境中无一人逃生。而我替仪和受那一掌,却因祸得福破了虚无境的封印。

从虚无境出来,仪和沉默了许久。想来他心中早已千回百转,但不敢来问,情爱中的痴情儿女皆是可怜之人,喜也随人,悲也随人。我叹了口气,走到仪和的身边:“人死如灯灭,你节哀。”

他潇洒地背起银枪,大步大步走进夕阳里:“她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夕阳晚照,光泽铺在大地上,荒荒凉凉,世间又要进入寂夜了。我假装没有看见他微微湿润的眼角。

彼时四海八荒冤魂游走,妖孽横生,互相残杀掠夺,争灵力宝物,光景实在不怎么好。仗着仪和灵力超然卓群,我腰杆渐渐硬了起来,寻常小妖小魔都不怕。

不过那一日仪和不在,我被一群黑熊精给团团围住。思量着仪和扬手间轻轻松松就能击却一大片,我依样画瓢,却袖子还没来得及扬起就被当头一棒,敲得云里雾里。

黑熊将我带回山洞,大咧咧地往篝火旁一扔:“赶紧把她扔锅里煮了。”小妖流着涎水,猥猥琐琐向我逼近。

我神色一紧,正要开口时——

一抹红色风一样掠过洞口,与黑熊精的耳发一擦而过。那黑熊精一声尖叫,回过头,原来是一柄尾上系着红穗子的飞刀生生割下了他的半边耳朵。洞口长风鼓动,仪和衣袍迎风,眉眼一笑:“谁敢动她?”

谈笑间气势摄人心魄,眼神中有令人敬畏的肃杀之气,那一刻我才想起,他本就是杀伐决断的魔尊大人。黑熊精见到是他,腿上微微发抖,凶狠的脸在月光下惨白,他将我松了绑,赔笑道:“不知魔尊大人竟在此处,对夫人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这话说得我和仪和皆是面面相觑,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何来夫人之说?我颊上一片霞色飞过,耳根到脖颈许是红成一片。仪和面不改色,拥着我转身出洞:“如有下次,决不轻饶。”

那群黑熊精忙不迭磕头谢恩。我心上却是甜丝丝的,没来由地发甜。

不得不承认,黑熊精这声夫人叫得我很是受用,一路上喜滋滋的,心花怒放。

仪和不时以观摩怪物的神情将我望着:“为什么一阵一阵地发笑?”

我摇摇头,脱口而出:“当年你对月落神女也是这么凶吗?”

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忽然扯出抹淡淡的笑。他的笑可比高山雪莲来得稀奇多了,隔了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我忘了。”

这么劣质的谎言我才不会信,但氤在心尖许久的那个问题总归是要得到答案才能舒心:“那个……我就随便问问,当年你为什么要夺结魂玉?”

许是谈起有关月落的往事,他难得话多:“当时我刚继位魔尊,心高气傲,魔族中人大多惦记着结魂玉,不思修法进取,所以我决定找来结魂玉,将它毁掉,绝了众人的念想。”

多么刚正不阿的魔尊,我崇拜得五体投地:“明明月落神女都答应你毁掉结魂玉,你为什么还要血洗云洗山?”

他眼睛又落了一层雾,隔了良久才喃喃道:“她是骗我的。她为了除掉我,故意将我骗去云洗山,神魔不两立,她选择捍卫神族。”

又一阵,突然拍腿道:“我什么时候血洗云洗山了?”

“三百年前啊。”我愣了愣,“因为你血洗云洗山,所以月落神女才会封印你,我们神族都知道的。”

他失神一笑:“他们为了抹黑我当真是不遗余力……你和月落一样,觉得我一定是凶狠的魔。既然如此,又何必同行。”

世间陡然清净了下来。仪和的心魔自始至终都是月落,他爱她,恨她,放不下她。可是如果三百年前那场灾难的主人公不是他又是何人呢?还有下落不明的结魂玉去了哪里?

一弯新月挂在长空,山间雾冷湿寒,仪和怒气冲冲地离开,我守着一堆篝火心乱如麻。丹书出现的时候,我正在出神。他悄无声息地降临山林,仍披着玄色裘袍,笑道:“月落,我来接你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荒无人烟的郊野当真只有我一人。我摇摇头说:“不,我不是月落,我是荼蘼。”

他仍笑:“若你不是月落,我又怎么会让你去莲池将仪和放出来呢?”

我悚然色变:“当初在莲池外偷袭我的人是你?”

他手上轻轻一挥:“我已经找了结魂玉三百年,四海八荒六界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还是没有它的下落。如果不让你放出仪和,我怎么去他身上找呢?”

丹书将我掳进了一窟洞穴之中,和我比肩躺着的是一具了无生气的身体。他修长的指拂过我的脸颊:“你猜仪和会不会来救你?”

说罢不知施了个什么法术,将我死死地困在石床之上。仪和会不会来救我?当然不会,我们本就素不相识,我不过刚好和他最喜欢的人长了张相似的脸,所以他保护我,和我同行,经历过这一段。

我其实特别容易满足,要求并不多,我们曾风雨同舟,休戚与共,那就够了。我身躯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被抽走,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声怒号:“丹书!”是仪和。

丹书很平静:“月落当年魂飞魄散之后,三魂附上了一朵荼蘼花。如今只要结魂玉引魂,她就能再醒过来。”原来这就是我和月落的渊源,我是她的三魂,她有我的七魄。兜兜转转,她的魂灵还是会爱上同一个人,真是讽刺。

仪和近乎咬牙切齿:“那又怎么样?我恨她,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丹书狂然一笑:“虚伪!仪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并没有放下月落。你假装恨她,不过是因为憎恨她将你封印了三百年。”

“但你为何没想到,封印你之后,她明明可以凭借结魂玉起死回生,但为何还是选择魂飞魄散?”他一字一顿,“因为她要生死追随你。”沉默,又是漫长的沉默。

隔了良久,突然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声音。很快,便听得一声布帛之音,丹书闷哼一声,但很快他又爬了起来,掠到我的身边,将我拎了起来。

“仪和,剖开你的心,否则我让她死。”

我缓缓睁开眼睛,他站在面前,手中还执着长枪,眼神在我身上扫了几圈,最终落在了另外一张石床上:“荼蘼是无辜的,你放了她。”

丹书不动声色地道:“我只想知道结魂玉究竟在不在你身上。”

仪和执枪的手颤了颤,脱口而出:“怎么会?月落恨不得一箭射死我,怎么会把结魂玉放在我这里?”

丹书只默默抛出了一把刀,手上将我勒得更紧了几分。我被卡住喉咙发不出言语,眼泪却簌簌而落,拼命摇头。仪和捡起匕首,朝我看了一眼,竟毫不犹豫地往胸口猛然一扎。

鲜血淙淙流出的同时,果然有一小块晶莹的玉石滚落出来。带着些许的血腥气,散发出幽幽光泽。仪和满脸的不可思议,丹书戚戚然,松开了我,脚下虚浮走到另一张石床面前:“果然如此。三百年了,我翻遍了四海八荒每一处地方,想找到结魂玉复活你,可你居然早就放在了他心上。月落啊月落,你这么爱他,又遇上我干什么?”

最后一句已是歇斯底里,他仰着穹顶,悲痛欲绝,最终猛然一蹿,借力飞出:“既然你想和他一起死,那便去死吧。”

逆流的气终于归了原位,我终于可以睁开眼了。我发现这窟洞穴是在水中,洞外环了四面的水——是莲池。仪和捂着伤口,膝行到月落残像面前,失落一笑:“你杀我,又救我,真是令人生恨。”

我又轻轻合上了眼。此情此景,仿佛做什么都不对,他和最爱的人诉衷肠,我又何苦去听呢?我从石榻上爬起来,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莲池中燃起烈火,滔天火炬。

丹书的笑在旋风中怒号:“月落,从前你为了天下,连自己心上人都能封印。那如今我放出千年前的妖魔,你猜天下会不会大乱?”

天下之人,求不得之苦最苦,有些人会选择祝福,还有些人会选择毁灭。后者诸如丹书,他得知自己深爱的人心心念念都是为了别人,不甘,失落,苦恨,嫉妒,最终走向毁灭。

为了报复月落,他解除了刑狱司的封印,释放千万年的妖魔鬼怪,以乱天下。

我跑向仪和,扶起他的身子:“赶紧走。”

但凡与远古神祗沾染上的东西,总归不是俗物。比如这沾了妒忌的莲池业火。火中倒映着自己的前尘往事,仔细看看,倒真真正正地做了一回人生的旁观者。

仪和一回头,就看到了那火中热烈燃烧的月落的往事。旷古绝今的神女在云洗后山修法,红袍银枪的男子破空而来,意气风发地指着她道:“我是魔尊仪和,今天是来讨结魂玉的。”

月落擦着破魔箭,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仪和怒得不轻,手中的银枪猛地向她刺了过去,锋利的剑刃差点就抵上她的喉头。她终于抬起头,轻而易举地伸手握住刀刃。

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好似暗夜的星子。仪和怔了怔,转眼她手一松,他被弹出老远——虽然败落的姿态实在不怎么好看,不过亦觉得不虚此行。

他冲着月落的背影笑道:“你等着,我一定还会来找你的。”

说到做到,他果然又来找她,带着凡界的糖丸泥人和冰糖葫芦。每次落败之后都姿态潇洒地半卧在地上,抛出怀里藏着的小玩意儿:“吶,贿赂贿赂你,以后下手的时候轻一点儿。”

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下次下手也并没有轻一点儿。但他不知道,得了糖丸的月落转过身后嘴角漾起了一抹微笑,小心翼翼地将糖放到嘴里尝了尝,果然是甜的。

她第一次遇见仪和这样的人,连抢东西都光明磊落得让人不忍责怪。她想,也许是贪恋他的糖丸,所以才没有一箭杀死他。她放走了他九千九百次,吃了他九千九百颗糖丸。

在前往东荒收服白泽兽的时候,刚刚披上战甲,仪和就落在了她的面前。月落背着箭筒翻身上了坐骑,想了想,对着仪和说:“等我回来了再跟你打架。”

仪和这一等,就是三十年,月落再也没有回来。她在东荒受了重伤,终年冰封雪飘的东荒,她仍坚持前行,心想也许再多走几步,就能冲出混沌,在云洗山还有人等着她去打架。她生来就是云洗山的神女,修法术,卫苍生,却从来没思量过自己。在东荒这种蛮荒之地,身受重伤又生死难料,她终究还是想了一回自己。如果有机会回去,她一定要告诉那个人,他的糖丸很甜,她很喜欢。

茫茫白雪里,一袭红袍单骑而来的男子,在她眼里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温温软软的怀抱,他低声安慰:“月落,别怕,我来了。”

那气息再熟悉不过,她隐约觉得自己哭了,窝在他的怀里,很是委屈。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要她强大一点儿,厉害一点儿,她的天下子民还需要她的守护。她觉得这场架打下来,自己的心都丢了。她知道仪和心善,不会用结魂玉做坏事,所以悄然将结魂玉封进了他的心口。

仪和在东荒与困兽斗,从无数兽类手中带出了月落。月落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自然是要求和仪和有一个结果。可云洗山和丹书的婚事是早就定下来的,婚约存在一日,她便不能安然一日。所以她找到丹书,请求退婚。

她想得单纯——本就是天君赐婚,彼此没有厚重的感情,丹书没有理由不同意。

可谁知道,世间比真恶更让人措手不及的是伪善。丹书答应了月落的退婚,可心里的恨意却挥之不去。他仰望了她这么多年,从小小的天兵一步步往上爬,好不容易求来了和她的缘分,但是她却不要。

所以在得知月落要毁掉结魂玉的那天,他卑劣地化作仪和重伤月落,又在云洗山大肆屠杀,造成仪和为了结魂玉滥杀无辜的假象。

仪和在忘川渡口等了她一天,从曦光微微到日薄西山,光影渐渐泯灭,她一直没出现。满心狐疑去到云洗山后,却看到了修罗地狱。

还有什么比看到身边的人全部惨死血泊中更让人绝望的?遗失的结魂玉,血流成河的云洗山,她眼中绯红,怒意与绝望直冲脑门,所以在看到仪和的时候才会决绝地引弓搭箭。

不过,最终她还是下不去手杀他,所以箭尖才会偏离中心,只是将他封印进了莲池。只要他还活着,那就好。

那一箭射出之后,她便脱力倒地。等丹书找到她,已然奄奄一息。他问她要结魂玉救她,她宁愿咬紧牙关痛苦地死去,也没有吐露半个字。她用仪和的命还给无辜枉死的人,又用自己的命还给仪和,这样很好。

月落的执念在莲池徘徊,成了最坚韧的结界,三百年也没人能冲开她的结界。

月落魂魄飞散之后,三魂附上了一朵荼蘼花。那朵花得了她的魂魄,又苦修上百年,终于修得人身,进了云洗山做了个小仙娥。所以,她可以入月落的封印如入无人之境,所以她才可以破除月落的封印。

丹书一心想找到结魂玉救月落,可是天上一百年,地下一百年,兜兜转转又是一百年,结魂玉踪迹全无。除却莲池,他什么地方都找过,什么地方都寻过,电光火石间他心头战栗,闪过眼前的是浮光掠影,是电闪雷鸣——他猜结魂玉早已给了仪和。

当初月落留下的结界说是害怕他出来伤害别人,说成月落害怕别人去伤害仪和也未可知。他找到那朵荼蘼花,借她之手破除月落封印——他想知道真相。

我一脸茫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欲破不破,就在眼前。仪和脸色惨白,目光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业火千里,最终大梦初醒,伸手揽过身边的月落身体,口中喃喃。

隔着火光滔天,我看到他说:“月落,以后我不再让你一个人。”

他们之间没有谁背弃谁,只有丹书给他们的千难万阻。而如今,所有的阻碍都消散了。

我隔岸观了一场情爱大戏,竟然感动得泪流满面。我想,一定是被月落舍身追随他的气魄打动的。一定不是因为我爱而不得,得非所爱。

仪和将结魂玉放在月落的胸前交代我:“请你把她带上岸去。”

池底已有怪物叫嚣,我骇然大惊。他说这话的意思是准备以自身为封印,重新封印妖魔。我哭着求他:“你快起来,我们一起逃。”

他使出灵力将我们托出池面,苍白的脸扯出一抹笑:“月落平生所愿,四海清晏,八荒祥宁,我要如她所愿。”傻子傻子,这些人都是傻子。

眼泪刚刚流出眼眶就已化作雾气,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将月落往他怀里猛推,用毕生的灵力将他们托出。仪和回过神之后,伸手再来拉我,但火势已经蔓延,舔舐上了我的全身。在雾气中,我朦胧看到仪和的脸,布满焦灼。终于有一次,他的难过和焦虑是因为我。

我一直没有告诉仪和,月落当年有多喜欢他,我也就有多喜欢她。我告诉自己我和月落不用分得太过清楚,毕竟我是她的三魂,她有我的七魄。

有些人的爱是成全,甘愿沉沦地狱。

故事家 2016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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