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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了怒了你就吼秦腔

杨岩

门小范失联两个小时后,全金书接到县教育局局长林世泰的电话,林世泰在电话里说,门小范被双规了。县职教中心的工作暂时由你主持。你要积极努力,争取在考核时能当上一把手。你工作中有什么重大事情要上报教育局。不要私自拿主意。全金书愣住了,说,门校长干得好好的,一向以清正廉洁在社会上享有盛誉,怎么会一下子被双规了?是不是纪检部门把人抓错了?林世泰笑说,这事能错吗?全金书又说,门小范犯什么罪?林世泰说,受贿。全金书说,不可能。我与门小范干了好几年,从未发现他有这方面的毛病。林世泰笑说,贪官难道还在脸孔上写着自己是贪官?你呀,看人太单纯了。俗话说,人没有尾巴,难认。

林世泰是全金书高中时的同学。他高考失利,只上了个师专,却借着父亲是县委宣传部长的背景,当上了公务员,十五六年后当上了乔城县的教育局长。之后又参加了什么培训,现在竟有了硕士文凭。而全金书大学毕业后回到乔城当了一名教师,十多年混下来,才是一个职教中心的副校长。但全金书与林世泰的私人关系还是十分好的。全金书之所以能当上乔城县职教中心的副校长,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多亏了林世泰的帮衬。

林世泰打毕电话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教育局主管人事的副局长史长征就带着人事股的股长与两名干事来校召开教职员工紧急大会。在会上,史长征黑着脸子宣布了教育局的决定:从即日起,乔城县职教中心的工作暂时由副校长全金书负责。全校教职员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神情严峻得如同包公一样的史副局长,希望从他嘴里知道门小范的消息。但史长征却在这方面如同一个忠诚的地下工作者一样,守口如瓶。只是在面对着一百多双疑问的眼睛时,史长征才这样说了一句话;至于门校长的事,我相信各位会很快知道消息的。不用我多说一句。

全金书希望史副局长下来能把班子成员召集到一起开会,再嘱托一下,但史副局长与他的手下开了大会就急慌慌地走了,打了败仗的溃兵一样。

一个国家级示范校本来各项工作都在正常运转,就像一列正在高速行驶的列车,风驰电掣地飞驰,可是突然之间车头不见了,出了问题,后面的车厢只能是按着惯性运转,可到底会运转到什么地方,结局是什么,那就不好说了。所以,虽然史副局长大会宣布了由全金书主持日常工作,但有着一百五十名教职员工和一千多名学生的乔城职教中心却一下子没有从失序与茫茫然中

走出来。教师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神秘地议论着,有不少教师在网上贴吧里查看有关乔城职教中心门小范的新闻,果然就查到了,说是门小范收受新华书店教材回扣款子,数额巨大,很有可能会被判刑。等等。后面跟帖的人就会发出一阵阵唏嘘的感叹声,说这人可惜了,如果不犯法,是一个教育方面的行家里手。还有人在后面跟帖说,乔城职教中心的问题现在才是冰山之一角,还有更大的更隐蔽的问题没有揭发出来。云云。

但校园里的秩序还是有序的。教师们还在按原先的课表上课,学校的办公室、财务室、教务室、培训室、招生安置处的工作人员还像以前那样工作。校园里静悄悄的。乔城职教中心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人们都在悄无声息地工作,但目光里流露的却都是想探求更多秘密的焦渴与期盼。

全金书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想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他现在还弄不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工作。他有点手足无措,正如俗语所说,老虎吃天,无处下爪。是的,以前一直是门小范主持工作,自己只是负责招生和学生管理工作,现在突然一下子把全校工作的重担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他实在是一下子适应不了。但他想到第一步的工作应当是先把班子人员的心收拢起来,拧成一股绳,共同渡过难关。想到这里,他给办公室主任颉力打电话,要他通知班子成员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一会儿颉力过来告诉他,副校长国正道有事不能来,工会主席祝文才说他中午要去医院看病,只有党支部书记郎感谢、副校长景玉树、教务主任刀子明、办公室主任颉力、财务主任苗雨能来开会。全金书问颉力国副校长有什么事不能来。颉力笑说,不知道,我没有问,人家也没有说。颉力又别有意味地说,国校长的心事你怕能摸得到吧?全金书噢了一声,想起以前听到人们议论国正道在下面活动要当这个学校的校长。可当门小范出事后,局里却让全金书主持全盘工作,国正道大概心理不平衡了,所以才不想参加他主持工作以来的第一个会议。

全金书在慌乱之中召集的会议上实际上也没有多少话要说,他只是泛泛地告诉大家,他只是临时负责,说到底是会议的一个召集人,工作还要大家去做,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要把各个方面的工作抓紧抓好,绝对不能出纰漏,因为现在我们学校要进行国家级示范校建设,这才是全部重点工作中的重点,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不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没有这样的好事。至于示范校建设,就要按照门小范校长原先制订的规范与要求办,各负其责,不能推托塞责,敷衍了事。教务主任刀子明笑说,全校长,你只要把国副校长和祝主席抓紧抓住就好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响亮的笑声。

全金书明白这笑声里的含义。

全金书问大家当前要抓的工作还有哪些。财务主任苗雨说,教育部给我校下拨的示范校建设专项资金一千零四十万元到位了,接下来我们就要按照当初的示范校建设实施方案实行了。刀子明说,这事门小范原来一手抓的,现在就得全校长一手抓了。你把实施方案提出来,我们跟在你屁股后面干就行了。全金书说,这工作还是要大家干的,原来分工干什么,现在继续干什么。副校长景玉树说,我倒觉得全校长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下拨的专项资金上,我听说县财政把上级下拨的资金当成县上的财力,挪用得很多,有的就根本截留了不给。全金书说,专项资金挪用是犯法的,谁敢动用?刀子明笑说,县财政局把皇帝买马的钱也敢挪用,更何况给我们一个小小的职教中心的拨款呢。

全金书知道这方面的情况,他的心里有点沉重。

这天晚上,刚刚担任职教中心临时负

责人的全金书失眠了。

第二天清晨,全金书早早地醒了。以往每天清晨,全金书起床后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学校隔壁的体育场转悠一下。通常他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来了不少晨练的人,有打太极拳的,有跑步的,有向前快走的,也有向后倒退着走的,有打门球的,还有吊嗓子的,打篮球的,在体育器材上锻炼身体的,有成群结队的大妈们跳健身舞的,一个小小的体育场显得热闹喧嚣无比,也使这个地方一下子显出了一种窄小。全金书只是慢步走走,他最大的兴趣就是看别人锻炼身体,看不同的人在做着不同的动作,乐此不疲。他尤其是佩服那些吊嗓子的人,他们扯开嗓子吼出错落有致、抑扬顿挫的声音时显得那么的自信与旁若无人,真让全金书钦慕不已。而一些吼秦腔的人更是底气充足,声震全场。全金书有时候也想吼几声,可到时候却总是鼓不起勇气。他明白,自己缺少的是一种底气,还有一种自信。尽管自己喜欢秦腔,利用业余时间把秦腔戏里的许多精彩唱段都背了下来,但却从未在正式场合唱过。

但是这天,全金书起床后没有到体育场去。老婆奇怪地问他,怎么,刚当上没有发文的一把手就沉不住气了?!我告诉你,那是临时的,不是正式的,你不要抱着一颗臭核桃就当金疙瘩,那不顶事的。要是你没有钱,又没有关系,你这一把手说不定会撂在半路上。全金书笑着说,你能不能看事情阳光一点?今天有比锻炼身体更为重要的事,你想知道吗?老婆嘴一歪:你能有啥好事?不是陪领导吃饭喝酒,就是去当救火队长,要不就是学校里哪个学生突然失踪了,家长来闹事,门校长躲开了,你乌龟垫床脚——硬撑,陪着笑脸看人家的眉高眼低,低声下气地说话,太监一样。再不济的事也就是如何下乡编着谎骗人家学生上你们的破学校。全金书笑说,你总是把国家级重点职教中心的主任说得一钱不值,水准低下。我告诉你吧,我们学校现在是今非昔比,鸟枪换大炮了。今天,就在今天,国家教育部给我们学校下拨的国家级示范校一千零四十万元的建设资金就要到县财政的账户了。你说我能不高兴?你说我哪还有心思去体育场锻炼身体?

老婆扑哧一笑:我当你抱了一个金娃娃了,原来是国家给你们学校拨款了。可这与你本人的收入有啥关系?没有一点屁毛的关系吧!国家哪怕拨得再多,那也是国家的,不会给我们一分一厘的。

全金书咦了一声:说得不对。国家给我们学校拨款,我是校长,不,临时的校长,这笔款子要在我手里落实下去,要把它花在该花的地方。也可以这样说,这笔款子的一分一厘都要经过我的笔审批,才能花出去。你想想啊,我都工作了三十年了,什么时候花过这么多的资金?从来没有的呀!你想想这责任多么重啊!我都感到自己的肩膀有点嫩了软了。我能担起这样的担子吗?这心里还真没有把握。你摸摸,我这心口下面,心脏跳得多么激烈啊!就是我与你结婚时候也没有这样激烈啊!

老婆没有去揣他的胸口,老婆要出去参加体育场的大妈广场舞锻炼。她还要梳妆打扮,洗漱更衣,所以得抓紧时间。但老婆说,用平常之心对待每一件事,不要把什么事看得重大得与天一样,也不要把什么事看得比芥末还小。你呀,总是爱走极端。国家拨来一千零四十万元,是不少,可再多它也是钱呀,它不是其它什么东西呀,也不是人呀。我可要提醒你,钱越多责任越大,盯着的眼睛也越多。咱们县是穷县,财政来源少,这笔资金到位了,也不知县老爷的眼睛盯着它多长时间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挪作它用。你可一定要小心才是。

全金书说,国家的专项资金,我看他谁敢动用一分一厘。

老婆又哧地笑了,说,你在官场时间也不短了,还不知道下面一些官员的德行,他们可是连皇帝买马的钱也敢用的。甭说你们这没职没权的职教中心了,他要是不给你资金,你到时候踹天爷的屁股也没有地方用。

全金书笑道,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我始终坚信这样一个信念。

老婆收拾打扮好哼着广场舞的曲调腰姿扭扭地走了。全金书去厨房给自己打了一个鸡蛋,在电饼铛里面烤了一块馍,夹了一些臊子肉,填饱了肚子,收拾了一下,也下楼向外走去。

乔城职教中心坐落于县城的北环路西段,全金书所住的单元楼就在学校的对面,中间隔着一条马路,走路五六分钟就可以到达。全金书下楼出了小区,并没有立即向学校走去,而是沿着宽阔的马路向西走。现在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马路上尽是晨练的人。大小车辆也逐渐多了起来,鸣着喇叭风驰电掣样开过。全金书顺着马路来到县城西边的周原广场。这里晨起锻炼身体的人更多,一个偌大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各种旋律的音乐声在广场飘荡。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味儿,那是四周树木的味儿,花草的味儿。全金书来到广场北边那堵竖在平地上的毛公鼎铭文墙壁跟前,眼睛在上面逡巡着。全金书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看这篇铭文了。这篇铭文共有四百九十九字。是青铜器里现存最长的铭文。全金书尤其对第四段的意思记得最清,那是宣王对毛公的告诫勉励之词,翻译成白话文就是:

“我的叔父啊!现在我重申先王的命令,命令你做一方的政治楷模,光大我们的国家和家族。不要荒怠政事,不要壅塞庶民,不要让官吏中饱私囊,不要欺负鳏公寡妇。好好教导你的僚属,不能酗酒。你不能从你的职位上坠落下来,时刻勉力啊!恭恭敬敬地记住守业不易的遗训。你不能不以先王所树立的典型为表率,你不要让你的君主陷入困难境地!”

全金书把铭文看了一遍,只觉得心里袭来一种清凉通透的感觉。在三千年前的奴隶制社会,一个王能向自己的臣下提出这样的要求,那是多么的不容易而又超前啊!全金书有一种独特的体会,那就是每看一次毛公鼎铭文,他的心里就有一种与前次观看不一样的感觉。每当他工作中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就会来到这里,默默地盯着它看上一阵子。今天他又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观赏这毛公鼎的铭文。难道我已经遇到困难了吗?他在心里喃喃地问。

在那一会儿,全金书觉得自己走进了历史,与历史上的某个古人在作着穿越似的交流。

全金书喜欢一个人在这里面壁。

在毛公鼎铭文墙脚前站了一会儿,全金书离开了周原广场,返身向二里外的学校走去。

全金书来到学校,正是上操时间。操场上回响着学生整齐的跑步声,哨子声。全金书跟在学生队伍后面跑步。有阵阵细碎的尘埃精灵一样在空气中飞舞,全金书甚至能看见它们的舞姿。全金书碰见也在跑步的会计凤英英了。凤英英穿着紧身衣裤,勾勒出苗条的身姿凹凸有致,扰乱着校园的秩序与学生的心灵。如果放在以前,全金书一定要狠狠地批评她一顿。他曾经在各种会议上要求女教师在穿衣打扮时不要过分暴露,要给自己和学生一种安全感。可今天他却原谅了凤英英的暴露,他甚至觉得凤英英在今天穿得暴露是恰到好处。全金书边跑边向凤英英说,一上班就

去财政局,上报学校关于创建国家级示范校的用款计划。凤英英阴着脸子说,记下了。全金书一惊: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与他闹仗了?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凤英英说,狠狠地剜了一眼全金书。全金书心里一震,一股异样的感觉陡地袭上心头。他加快脚步超过了凤英英,胸口那里咚咚地跳,脸孔热烘烘地发烧。

教务主任刀子明在快步走,不跑步,全金书跑到他身边放慢了脚步,与他并排走。刀子明回头看了一眼全金书,笑说,你昨晚失眠了是不是?想吃孙娃他妈的奶没有吃上是不是?全金书笑说,大清早的也不知道说一点好听的话。刀子明长一张臭嘴,逢到他就荤的素的一齐上,开他的玩笑。但全金书却喜欢与刀子明在一起闲聊。这人嘴虽然臭,但人却鬼精鬼精,而且一肚子的好坏主意。门小范在领导全校工作中间,没有少听他的意见与主意。刀子明因此上就有一个“小诸葛”的外号。每次门小范在聆听了刀子明关于某一项工作的意见后,看着刀子明矜持或得意洋洋的脸子,就在心里说,下一次再不会听他的意见了,看他能张狂成啥样子。可到了下一次碰到疑难与棘手的问题了,门小范就会把以前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又屁颠屁颠地去与他聊天了。有时候刀子明会说,门主任,我的聊天以后可要收费呢。这都是点子,而点子是值钱的,不能老白给你。门小范就会说,给了你一点颜色你就要开染房了,我与你聊天是看得起你。放我一个国家级示范校的大校长,你连科级也够不上,你说你沾了多大的便宜?这是何等高的荣誉?如果是封建社会,你还不趴下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全金书与刀子明打一会儿嘴仗,转到正题上,说,国家的一千零四十万元资金下来了,我们下来要紧锣密鼓地大干呢。省教育厅对我们创建国家级示范校的时间要求得很紧,我们一点也松懈不得的。刀子明说,这话你给你们校级领导说去,我一个小小的不入流的教务主任,八竿子打不上,你给我说了算是对牛弹琴,球事不顶。全金书不高兴地说,创办国家级示范校,人人有责。你更不能把自己撇得一身轻松没有负担。

刀子明说,你就直说,要我干什么。

全金书说,我想请你到时候搞搞公关,你在县城关系多,眼道稠,一些事情离了你还不行。

刀子明大叫了起来:哎呀全主任你把我当成啥人了?!我成了交际花了!

刀子明的喊声引来了众多教师诧异的目光。

全金书压低嗓子说,你喊那么大声害怕别人听不清你的叫驴腔?!

刀子明越发得意了,竟学着公驴的腔调“缸吱——缸吱”地嗯嗯起来。惹得周围的女教师们掩嘴偷笑。

全金书拉下了脸子,说,小娃吃拳头——得手咧!都是教务主任了,还没有一个正形。

刀子明嘻嘻地笑着说,这叫改善空气,创造和谐气氛,调节生活节奏,传递正能量。不像你一天拉着一张包公脸,人见人怕,好像欠着你家几百年租子似的。你父母亲与你们父母亲的上辈是不是大财主?

全金书忽然加快了脚步跑离了刀子明身边。刀子明望着远去的全金书的后背,嘿嘿地笑了。走在旁边的副校长国正道揶揄地说,刀主任,是不是又把全校长气跑了?刀子明偷偷地笑,一脸的诡谲,高深莫测。国正道又说,我一看你的眉眼,就知道你狗日的刚才干了什么坏事。我要是一把手,就把你直接开销了。看你还敢在我面前耍嘴皮子不务正业?!

刀子明哈哈笑道:正是因为这样,你才

永远干不到一把手,终其一生也是一个拉偏套的驴子,驾不了辕的。

国正道听了得意地哈哈笑着,好像刀子明把他贬损了是他的荣耀似的。

刚上班不久,全金书的手机响了,是副县长徐武行打来的。徐武行主管教育,平时也爱到职教中心走动。但徐武行总是每隔一月两月的要门小范给他报销一些发票。少则七八百元,多则四五千元。门小范对徐武行的报销是有报必批,从不拒绝。班子成员和教职员工对门小范很有意见,但门小范我行我素,对徐武行是有求必应。现在门小范进了保险的地方,学校的经济要由全金书全盘负责,全金书心疼学校的钱,他不想重蹈门小范的覆辙,但又担心徐武行主管教育,不给报销他会报复自己。不过今天徐武行却说的是另外的事。徐武行在电话里高喉咙大嗓门地说,全校长,你现在是全县最有钱的校长了,不过我告诉你,有钱了可不能翘尾巴,更要虚心,戒骄戒躁。全金书说,你的谆谆教诲我会牢牢记在心里的。你还有什么指示,我洗耳恭听着呢。徐武行忽然就严厉了起来:我怎么听你的话有点讽喻之味呢。你现在马上到我这里来,我有要事要告诉你。

全金书坐车来到县政府徐武行的办公室。徐武行正在与县交通局的孙局长和另一个人谈什么工作。看到全金书,徐副县长还没有说什么,孙局长却笑嗬嗬地过来与全金书握手:哎呀全大校长,听说你成了全县最富的校长了。兄弟祝贺你呀!兄弟现在揭不开锅了,到你门前要饭,你怕得施舍一点吧。全金书坐在徐副县长对面的沙发上,说,我们学校哪里有钱?有钱也是公家的,与我们个人无关。孙局长哈哈大笑:会哭穷了!说着拿出一盒软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全金书:老弟巴结一下老兄。抽一支。全金书把烟还给孙局长:我不会抽烟。孙局长接过自己点上吸了起来。徐武行这时候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全金书跟前,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手在全金书的肩上拍打着:老兄,我正在与孙局长说你呢。全金书望着徐副县长,说,你们说什么呢?徐副县长看了一眼孙局长,孙也正向他示眼色,徐武行就说,是这样的,咱们县交通局有一项重点修路工程,工程施工已经开始了,可到现在县上的配套资金五百万元还未落实。县上的配套资金不落实,省上的公路建设资金就不下拨。你们学校刚好到了一批资金,暂时一下子又用不完,所以我想与你商量一下,暂时先把你们的资金挪用一段时间,不过时间不会长,尽大也就是三个月。你看行吗?

全金书心头一阵打鼓,咚咚地跳。徐副县长阔大的办公室里那盆令箭原先叶子还绿油油的黑青,现在却一下萎黄了起来。徐副县长办公室墙壁上贴的吴三大手书的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能祸福避趋之”的条幅也在他的眼里越来越渺小,最后竟淡成一团黑糊糊的墨迹。

全金书摇了摇头,把目光从对面条幅移到徐副县长脸上。徐县长,教育部下拨的资金是专项资金,专款专用,我根本无权决定这笔资金的挪用。全金书说着,看了一眼目光敏锐的孙局长。全金书也学会了踢皮球。杜县长主管全县的财政收支,如果交通上要暂借学校的专项资金,得杜县长签字吧?

徐武行在空中挥了挥手:你以为你们的资金交通上不用就会直接拨给你们?没有那么容易的事。我告诉你吧,在你们的专项资金还没有到位之前,杜县长就已经给你们的资金摊上了用途。你知道要干什么吗?你可能不知道,杜县长是从石山县调过来的,他在那里修了一个水上公园,很

是有名,一下子提高了石山县的知名度,他也因为这事被上级认为是一个有开拓性的年轻干部。他到了乔山县还想故伎重演,要修一个乔城县的水上公园。可县财政没有钱,就想拿你们的资金先行垫付开工。他能借用你们的款子,我主管交通与教育,为什么就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所以我已经给他打了招呼,我对他说,水上公园要借用职教中心的专项资金,我们交通上的筑路工程也是民生工程,也要借用。杜县长同意了。你没有想到吧?徐武行嘿嘿地笑着,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全金书暗暗吃了一惊。

徐武行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卡腰,做出一副高瞻远瞩的伟人样子。我知道你校长没有权力决定专项资金的使用,但我还得向你打一声招呼。毕竟你是那里的主要负责人。你说对不对?

全金书说,徐县长,你其实没有必要给我说。你知道这笔资金到财政局,那是县长与财政局长说了算的。

徐武行却又坐在全金书的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门小范出了事,在选谁临时负责职教中心工作时,县委组织部提了几个人,但我同意由你担任这个临时负责人,主持工作。你好好地干,争取在一个适当的时机扶正。你有这方面的能力。但现在你一定要低调,要扎扎实实地开展工作。不要在民主测评时群众不给你投票,这我们可就抓瞎了。你说对不对?

徐武行又说了一些其他方面的事,之后说他还要参加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开盘仪式。全金书就告别走了出来。来到大街上,全金书赶忙给刀子明打了一个电话,要他放下手头的工作,站在校门外,现在小车接他一起去县财政局。刀子明在电话里说,是不是又要去救火?全金书说,现在一下子说不清,你赶紧向外走,车子马上就来了。

乔城职教中心的广汽本田在校门口接上刀子明,又飞快地奔向北大街的财政局。在车上全金书大概地说了说刚才与徐武行接触一事。刀子明听了说,徐副县长的鼻子比猎狗的还灵敏。他们也太不把我们学校当回事了,示范校建设的资金是专项资金,看他谁的爪爪长敢动用一下。除非他娃不想端国家的那碗饭,想进四堵墙了。

全金书赶忙说,子明,你脾气大,去了财政局千万不敢耍你的脾气,古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刀子明不明白地说,我们现在到财政局干什么去?

全金书说,给仝局长说说,让他不要把我们的资金挪作它用。要给我们留下进行示范校建设。

刀子明讥笑全金书说,全校长,你怎么这么不自信?!国家教育部拨的钱是我们学校的,我们什么时候用,用多少,花在什么地方,那是我们的事,与它财政局有半点毛的关系吗?刀子明的嘴巴向外喷出阵阵雨点似的唾沫天女散花一样。人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现在去向仝局长说,是自己拿着纸惹鬼呢,把不灵醒的人往灵醒叫呢。本来仝局长对这专项资金说不定会如数拨给我们的,你这样一说,他倒上心了,得,不给你拨了,你天天去求他们,求婆婆告奶奶的。本来我们是钱的主人,现在我们倒成了钱的奴隶了,要看县长和财政局长的脸色了。你说是不是这回事。

全金书沉默了。想想也真是这么回事。可徐武行已经说了杜县长与他都要挪用这笔资金,那么他可以到财政局提出自己的意见。全金书说,县上已经准备用这笔款子,我们就一定要去说说,不能让他们把资金截留了。

财政局仝局长大个头,长着一张少妇杀手样的白白净净的脸孔,但投足动手之间却透着一股高傲与威严。大概由于执掌经济命脉,下面求他的人络绎不绝,看惯了送上来的谄媚的笑脸与乞求,所以仝局长看全金书与刀子明的目光就有点矜持与轻蔑。他头一句话就是,你们有事的话先找你们林局长说,如果他处理不了,再由他直接来找我就行了,用不着你们直接来跑了。仝局长从高高的真皮靠背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如果全县所有科级干部有事都来找我,还不把我一天忙死?!

刀子明不高兴了,鼻翼呼呼地翕动着。仝局长,虽然我们学校在官谱上是科级,但实际上却是正县级的架子。为什么呢,因为杜县长兼着我们学校的名誉校长。全金书实际上是县处级校长级别,所以全金书有事找你是平级之间的来往。你们财政局虽然是科级,但你是县委常委,所以也是处级级别。刀子明说,眼睛频频地眨动着,波光潋滟。

仝局长冷冷地斜觑了一眼刀子明。有什么事就说吧。仝局长淡漠地说,看着桌子上的什么文件。

全金书望着仝局长的脸孔眼巴巴地说,仝局长,我听说县上要把我们示范校建设的专项资金挪作它用,我们来想给你反映一下,示范校建设的资金不能随便动用,示范校建设资金国家职教司有策划与实施方案,那些资金都是带项目的,如果我们完成了某项项目,可资金却被截留了,会拖垮全校整体工程的。上级明确规定不能挪作它用。

仝局长淡淡地说,我不知道县上要挪用你们的资金。

刀子明说,刚才徐副县长叫全校长过去,就是专门谈挪用一事的。

我不知道有这事。仝局长冷冰冰地说,目光一直没有从桌子上的文件上抬起来。

全金书说,既然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如果以后出现这样的事情,请仝局长一定帮我们学校一下。

全金书与刀子明告辞走出仝局长装修得美轮美奂约有八十平方米的豪华办公室。坐在车上,刀子明气呼呼地说,狗日的办公室比奥巴马的办公室还要气派。要不是你今天在场,我非给他一个下马威不可。有什么牛皮的些!不就是一个财政局长么!他还以为他是地主老财资本家呢。财政的钱都是我们纳税人的钱,他不过管了一下,就成了我们的救世主与财神爷了?!刀子明越说越来气。跟上你全金书能把人的牙气成骨头的。我们本是钱的主人,主人问仆人自己的钱该怎么花,可是仆人倒成了钱的主人,打了颠倒。这就是我们一些所谓的仆人的德行。

全金书劝刀子明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是求人办事呢,千万不能耍脾气。

刀子明反唇相讥:你以后能不能有骨气一点?!刚把硬正一点?!凭什么要低声下气地看着他的脸色说话?!你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把你当人看。官员的官僚主义作风盛行与我们下面的工作人员把自己当成奴才有极大的关系。一些官员的贪腐就是我们平时放纵他们的结果。

全金书笑说,刀子明,你不要激愤嘛!

刀子明的唾沫星子又喷了出来。我不激愤能行吗?我要是记者,就把狗日的曝光,让全天下的人们看看他的嘴脸。

就在全金书甩开膀子建设示范校的时候,就在县采购中心去省城为职教中心示范校建设公开招标的时候,就在全校师生听说要建塑胶跑道欢呼庆祝的时候,县检察院经过审问,门小范坦白收受县新华书店教材回扣款二十万元。县检察院乘机扩

大战果,从新华书店马经理入手,找着了他给全县各个学校校长发放回扣的名单。名单上赫然列着全县二三十个校长副校长的名字,其中包括全金书。检察院没有直接找全金书,而是给教育局林局长说了,要林动员全金书主动把收受的回扣款退了,争取宽大处理。林局长当即打电话叫去了全金书,旁敲侧击,绕圈子,往教材回扣款上靠拢。但全金书却像脑袋进了水一样想不到人家的良苦用心。后来林局长急了,单刀直入地说,全主任,门校长被双规了,你该知道吧?全金书奇怪地说,这事儿全县没有人不知道的。怎么了?林局长唉了一声,又说,你有没有拿过回扣?全金书气愤地说,让检察院查我呀,把我双规了呀!林局长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检察院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呀?!全金书却不说自己了,而是说起了门校长:林局长,门校长一向清廉正直你是知道的。收受新华书店回扣的事开始他并不知道,是新华书店马经理给他办了一个折子存的。这事马经理我想是交待了的,按说这事与门校长没有多大关系,可我不明白检察院为什么要把他抓进去?

林局长惊讶地看着全金书,说,全主任,你这样说很危险。门校长在看守所里自己承认了收受回扣的事,你还在为他鸣什么冤枉?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全金书说,林局长,现在官场的气氛你应该知道。好人干不了。水至清则无鱼。就说拿教材回扣的事吧,在门校长开始拒绝的时候,马经理说,人家都拿了,你一个人不拿,让别人的心里能安宁么?所以这成了潜规则。门校长一定是这样想的,既然大家都拿了,我一个人不拿,大家的情绪可能会受影响,更可能影响教学质量,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所以你一定要站出来救门小范。他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是一个教育方面的行家里手。如果他进了监狱,那是我们乔城县教育系统的一大损失。

林局长的眼睛睁得越发大了:听听!这就是你一个全国示范校校长的水平!照你这样说,那检察院的工作是错了,要给门小范平反恢复名誉不成?你在哪里学的这歪理邪说?

全金书说,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检察院的钱检察长因为门小范拒绝接收他没有考上高中的儿子入学,打击报复,选择性执法,就把门小范抓了。你想想,从全国各地反腐的情况来看,贪官主要集中在权力集中的部门,而不是学校。你把县委县政府里的部局级、处级的官员查查,哪一个屁股干净?哪一个门小范的问题严重?可为什么他们都安然无恙呢?这还不是官官相护?为什么要选择学校反腐,因为学校的校长没权,好欺负。欺负了这些人不会引起大的动乱。

林局长听到最后忽然大为光火:你有完没有?我问你,你究竟受贿了没有?受了就快些到检察院自首去。要不然就来不急了。你看着办吧。

全金书说,我受没有受贿,你派人去问凤会计就知道了。

林局长愣了一下,说,这么说你没有问题?

全金书说,林局长你如果不救门校长,我就发动师生写万言书,千人签名。要不我就带着职教中心的全体师生去县政府静坐。

林局长气得脸色铁青,呼呼直喘:你敢!我告诉你全金书,你要是敢这么做,我让县委组织部马上撤你的职!

全金书也发火了:你别拿撤职压我。我不留恋这个官位。林局长,你拍着胸膛想想,现在的职教中心是门小范经过四五年奋斗才建成壮大起来的。全国级重点学校也是在他的手里获得的。我们后来的示范校也是在人家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现在他出了事,我们不救他行吗?

林局长讥讽地说,你以为国家的法律是玩游戏呢?是小孩子手里的橡皮筋,爱扯多长就多长?!感情是感情,法律是法律。毕竟门小范自己承认收受了二十万元回扣。铁的事实摆在面前,我们就是如来佛下凡也救不了他。

全金书说,谁知道是不是屈打成招,刑讯逼供?

全金书闷闷不乐。门小范受贿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他买了一些吃的东西去看守所看望门小范。但看守所狱警不让他们见人,说是在没有结案之前不许探视。全金书只得把东西留下让转交给门小范。

刀子明一定是从什么地方听到了什么消息,对全金书说,你最近小心一点,有人在下面给你搜事呢。可能要借着门校长的事发酵呢。

全金书说,是不是国正道副校长?

刀子明赶忙说,这可不是我说的。

刀子明的话证明了就是国正道在下面搞鬼。全金书明白,长期以来,副校长国正道千方百计地要当一把手,为此他在下面四处活动。一年前,社会上风传门小范将调往乔城高级中学当校长,国正道就通过各种关系活动上层有关领导,但到了最后却是门小范锒铛入狱,而新的学校领导却没有落在他的头上。而是由全金书担任临时负责人。国正道老道失算,就在公开的或者隐蔽的场合与他唱反调。而工会主席祝文才也公开站在国正道一边。

县采购中心在省城的示范校工程建设项目招标结束了,中标单位来了负责人要与全金书洽谈一些具体的业务细节。但这时,县检察院却来了两个干警找全金书,要他到检察院走一趟。全金书没有惊慌,说,省上中标单位来人了,让我把他们接洽一下再去不迟吧。检察院穿便衣的干警说,你让副校长接触吧,院里正等着你呢。全金书生气了,大声地说,你们检察院迟不来早不来,偏偏省上中标单位来人了你们找上门来,你说你们是雪中送炭呢还是釜底抽薪呢?

两个干警中一个刀削脸汉子忽然恶狠狠地说,你要是再顽抗,我们就把你铐了去。说着从腰里抽出明晃晃的手铐在全金书的脸前晃荡。

办公室主任颉力赶忙打圆场:全校长你就收拾一下快去,检察院同志的时间紧,你去得早了回来得也就早。我让中标单位的师傅等你一下。

全金书倔哼哼地说,我不跟你们走能行吗?你们是国家的柱石呀,我们是什么东西?小民一个。好啦,如果要戴铐子,你们就拿出来给我戴上,说实话,活快五十岁了,我还从来没有戴过这劳什子。是不是戴上就很下贱无耻?!就显得你们成了英雄?!

两个干警互相望着,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全金书大声地喝道:走呀!前头带路!

全金书进了检察院,当天晚上没有回家。干警让他交待问题。全金书大声地说,我没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派人去查。干警说,你以为我们不掌握你的问题吗?我们让你交待,好宽大处理。明白吗,我们是在救你。全金书说,你们必须尽快地放我回去,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刀削脸干警说,什么事能比我们的事还重要?你该不是想出去订立攻守同盟吧?全金书急得坐卧不宁,如热锅上的蚂蚁,又如关在笼子里的豹子。他搓手,跺脚,挠耳朵,唉声叹气,转着圈子踱步,又四处张望寻找什么,在衣袋里掏什么东西,没有掏到,又气得用拳头在墙上直砸,咚咚地响。想给外边的人打电话,手机却被没收了。他想不明白,检察院为什么会抓自己来审

问?不是已经给林局长说清了吗,自己没有收受回扣,检察院怎么不相信?急火攻心,全金书忽然就吼出了秦腔:

皮鞭打气的人满腔怒火,七品官在公堂,我无法奈何。李庆若他上了气,公堂打坐,凭总镇欺压我实实可恶,这一案官司我怎结果。我思前想后我怎样发落,猛想起大宋天子汴梁坐,陈世美秦香莲结为丝罗……

刀削脸干警打开门走进来,忽然就抽了他一巴掌:谁欺压你了?你狗日的再不老实,我就把你与其他犯人关在一起,让他们教训你!

全金书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认识似的看着刀削脸:你竟然打我!刀削脸黑着脸子说,我教你怎么做人。全金书目光如炬地盯着刀削脸:你执法犯法!看我出去敢不敢告你!刀削脸走近一步,伸出了巴掌:看我敢不敢再抽你一下!全金书忽然紧紧盯着墙脚:你要是再敢抽我一下,我立马就碰死在你面前!全金书做出一副撞墙的决绝的架势,眼里的神情有如野兽濒临绝境。

刀削脸打了一个寒噤,脸色一下子灰白如铁,说,好了好了,全校长,我不抽你了。你也不要吓我。

全金书忽然受到了启发,把头歪向墙脚:你给检察长说,我没有任何问题,你们必须马上放我。否则我出去告你们罔顾事实,打击报复。全金书又唱起了《打镇台》,声震屋宇。

刀削脸出去了,过了大约有十分钟,走了进来,对全金书说,检察长说了,明天放你出去。今晚时间晚了,你就在这里睡一晚。我们派人给你买吃的。全金书说,再买几瓶啤酒。刀削脸看了一眼全金书,说,你他妈的与门小范不一样,门小范一进来就吓得尿裤子,你倒好,稀屎茅头硬。不但不怕我们,还吓唬我们。全金书说,这是因为你打了我一耳光。不过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这一耳光不能白挨。我出去后就上告你。刀削脸嘿嘿地笑了:全校长,能不能不告我?我也是一时性起,没有管住自己。全金书说,要我不告你,你必须实话告诉我,是什么人告我有问题的。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我被抓进来后,教育局与县上有关领导找你们检察院说情没有?

刀削脸沉思了一下,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出卖我。

全金书说,这没有问题。

刀削脸说,有一份匿名信是告你的,但不知道是何人所写。你进来了后县上主管教育的领导与教育局领导并没有来说情。也可能他们还不知道情况。

全金书恨恨地骂道:不知道?哄鬼呀!狗日的,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不闻不问。他们真是盼着我出事呀!

第二天,学校的小车接回了全金书。全金书在校园走动时看到师生们全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他。他本想马上召集中层以上领导班子成员会议,在会上大声地说,我没有任何问题,我没有收受新华书店的一分钱回扣,这个我们的会计可以作证。以前凡是新华书店付给我的所有回扣,我都交到会计那里进了账,你们谁想在这个问题上打倒我,办不到,我是打铁先做到本身硬。可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对会计凤英英说,你把我这些年交给学校的回扣公布一下,让全校的师生了解了解。凤英英说,你在检察院受了委屈了,我一想心里就难受。凤英英说着流下了泪水。全金书心里一震:还是这个漂亮的女会计关心他,同情他。想到她与那个野蛮的丈夫过着没有爱情的日子,他就又有点怜悯她。但由于工作忙,他竟对凤英英平时关心不够。其实他心里是怕有人在背后说他与凤英英有风流韵事。可在闲余下来时,他的心中时不时地会浮现出凤英英漂亮的倩影。凤英英

漂亮的倩影常常会让他心绪烦乱。

凤英英把账目做好后拿给他看。凤英英就站在他跟前,从她身上飘出阵阵体香,直往他的鼻孔里钻。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凤英英笑说,感冒了?全金书说,没有感冒。是你的体香太浓郁了。凤英英笑眯眯地说,想闻个够吗?全金书身子打了一个颤,说,不敢。凤英英说,胆小鬼!在检察院那么勇敢,在女人跟前却是一个屁胆子。说着冷不防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拿了账单身子一晃飘了出去。全金书在自己刚刚被亲吻过的脸上用手抚摸着。忽然对着凤英英的背影说,你再把账单复印几份,给检察院、纪检委和教育局各送一份,让他们看看我姓全的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贪官。凤英英在外面说,记下了。

示范校项目建设招标单位开来了几辆汽车,拉来了施工的一应设备。工人们很快投入了工作,装修办公室,铺设光缆,铺设塑胶跑道,竖立塑胶跑道外面铁栅栏,建设校园网络和监控。各个项目都有专人负责。全金书一天至少要到各个工程上看两三次,处理一些日常问题。他觉得自己更忙了,简直没有一点空闲时间。有几次在校园碰见凤英英,凤英英看他的眼神有一股撩人心魄的光波,让他的心一颤一颤的疼。他问凤英英财政局到时候拨付工程款项该问题不大吧。凤英英剜他一眼,说,谁知道呢。反正我把用款计划交给他们了,人家也没有提出不同意见,不过到时候你还得跑跑。全金书说,你平时多跑一下财政局,多了解一下我们资金的动向。哎,咱们的资金到账后进入了财政的专项资金户了没有?凤英英嘴一撇:这我咋能知道?现在就是财政局长把我们的资金拿去买了基金,或者给了二奶,我们也不知道。因为这钱没有进我们的账户。全金书恨恨地骂了一句脏话。

招标单位的罗头头和齐头头找全金书,罗头头要学校给他们公司付合同书规定的第一笔款子。全金书知道第一笔款子是六十万元,可他还是问了一下多少。罗头头说了,说这个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没有一点含糊。齐头头负责全校的现代化办公建设,他对全金书说,全校需要的八十五台台式电脑他们垫付了资金,每台电脑四千五百元,算来就是三十八万二千五百元。加上工程施工款在内一共是四十八万元。这笔资金必须在施工完成一个月内如数汇到他们公司的账上。如果到时不汇出,就要按百分之二收滞纳金。全金书说他知道了。全金书知道工程完成后要付给招标单位的资金一共是八百九十万元。剩余部分是一些小的项目工程。全金书要凤英英跑财政局,给罗头头的工程单位把第一笔款项支付了。可财政局负责他们账户的会计却说,最近县财政上因为工资款不够,你们的一千零四十万元拨付了全县公务员与事业单位职工的工资。现在要用款不行。凤英英给全金书如实汇报了。全金书大吃一惊:他们竟敢把专项资金挪用支付工资?真是反了天了。我要找徐副县长,让他过问一下这事。

徐武行显然对全金书反映的问题不惊奇,说,县财政一向是这么干的,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不足为怪,徐武行用一种嘲弄的目光望着全金书,说,我之前不是给你说过嘛,上级拨来的专项资金财政上一般要挪用的,这是正常现象。全金书固执地说,可这是专项资金,上边要审查和稽核的呀。万一上级查出资金被挪用了,我可是浑身有嘴也说不清了。徐武行深深地看了一眼全金书,在心里说,这是你管的事吗?真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但他嘴上却说,财政上挪用与你没有关系。全金书说,怎么没有关系?我是项目的具体负责

人,出了问题,我难逃其咎。徐武行不高兴了:你说怎么办?全金书摊开双手:我有什么办法?我不是来请示你县长来了吗?徐武行的脸子阴沉了下来。有你这么逼宫的吗?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县财政挪用下拨资金是正常现象。县财政到时候会把你们的款子打到你们的账上的,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你急什么呀?真是的。徐武行显然有怨气了。我问你,检察院找你是怎么一回事?全金书一听就又冒火了: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徐县长,你是主管教育的领导,可你属下的职教中心一把手忽然被检察院拘留了,你过问过没有?你来看望过我没有?我问了一下学校的领导,没有人告诉我你过问过我。我不知道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一个什么角色?你能告诉我吗?徐武行脸孔涨红了:你究竟有没有贪污受贿?全金书说,你是纪检委吗?要审查我吗?徐武行的脸孔越发地红了。你今天是怎么了?全金书说,有人背后打我的黑枪,给我造谣生事,唯恐职教中心不乱,乱了好浑水摸鱼。可是作为主管我们的上级领导,竟然对下属的死活不闻不问,你说我寒心不寒心?!全金书说到这儿忽然动了感情。你知道我一天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工作?示范校建设,学生的教学管理,招生工作,还有外部险恶的环境。更为重要的是,国家拨来的专项资金要在我手里花出去,我是第一责任人,可是我却对资金的管理没有一点权力。到时候招标单位施工完了要付款给人家,可这笔资金却被挪用了。你说到时候我如何想办法解决这棘手的问题?徐县长,你给我说一句肯定的话,这笔资金到底在什么时间能归还呢?

徐武行冷冷地看着全金书:我不知道!

全金书说,你能不能帮我们把资金追回来?

徐武行说,我没有这个本事。

在徐武行这里没有说下眉眼,全金书又来到县财政局找到仝局长。见面第一句话就说,挪用我们学校的专项资金什么时候能给我们打到账上?仝局长嘿嘿地笑说,你急什么?你们的专项资金到时候会给你们的,县财政暂时借用一下。不含糊,这笔款子是国家下拨的,县财政不会不给你们的。全金书忽然说,你能不能给我们写一个保证?仝局长睁大眼睛看着全金书,忽然咧嘴笑了:笑话!财政局给你们一个疙蚤球球样的学校写保证?史无前例啊!破天荒啊!仝局长忽然阴了脸子,恶恶地说,我还没有见过一个校长这么沉不住气,不就是一千零四十万元吗?我们偌大一个县政府,哪里找不出一千万元?你是不是没有见过钱?全金书也冒火了,眼睛也红了,说,既然如此,何必挪用呢?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吗?仝局长的脸子一下子成了猴屁股,红得快要滴下血来。请你出去。有事请你们林局长来。你没有资格直接找我谈事!仝局长手舞足蹈地说,一脸凶相。

全金书更加火了:财政局长不经同意挪用国家专项资金,还不敢问了,世界上有这么当官的吗?你以为我不敢上告你吗?你以为我不敢在媒体上捅你吗?

全金书一脸怒气地冲出仝局长办公室。

仝局长手指颤抖着,嘴唇乌青。他咬牙切齿地说,全金书,得罪我有你娃好吃的果子!

林局长给全金书打电话要祝文才去县局编写一本教材。全金书奇怪了,说,局里不会调一个教师去编写吗,他是我们的工会主席呀。林局长笑说,祝不是一直与你关系不好吗,让他离开你工作干起来会顺心的。全金书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他与我关系不好工作不顺心。我倒觉得有他在下

面眼睁睁地盯着我,对我是一件好事。你们现在要把他调去搞中心工作,可不要说是我在排除异己。林局长说,你放心,没有人会这样说的。

祝主席去了局里编教材,但就在他去局里工作一个月后,一天外出骑摩托车时不幸栽倒,拉到市医院进行抢救,作了开颅手术,竟只能靠吸氧维持生命。那些天全金书正好在北京与教育部职教司就有关示范校建设问题进行沟通,颉力打来电话说祝主席出了事,要学校拿钱救人。全金书急了,在北京草草地与职教司就有关问题作了沟通,就坐特快火车赶回了市上。下了火车没有顾得休息,就赶往医院看望祝主席。但医院不让进重症监护室,全金书只能隔着窗玻璃看鼻子插着氧气管子、白纱布缠满了脑袋、眼睛紧紧闭着的祝文才。祝文才的胖妻子愤恨地说,祝文才是不是你们单位的人?他出了事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看望他?你有没有心肠?要是你的家人出了这样的事,别人都不闻不问,你心里是什么想法?全金书看着她布满泪痕的有点虚肿的脸颊,说,我一直出差,这不接到电话就赶了回来。家也没有顾得回,就来了医院。祝文才的妻子说,你带了多少钱?医院要马上交两万元住院费,我们已经交了五万元了。全金书说我现在回去马上安排款子。祝文才的妻子又说,还要派人看护,是你们单位的人,你们单位就要派人管,又是上班时间出的事,应该按工伤对待、处理。我们家里管护的时间也要记下,到时候要给我们务工费。全金书看了一眼她,说,至于工伤一事,这不是我做得了主的,这要经过几个机构研究通过,这是有规定的。当然了,现在还不到说这事的时候,只要能把他的伤治好,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趁着祝文才妻子外出的机会,全金书问了问主治医生祝文才的伤情。主治医生听说他是单位的头儿,就摇摇头说,预后很不好,你们要做最坏的准备,他现在的脑出血虽然经过我们开颅手术得到清理,但脑颅里的出血一直未停止,到现在已经入院三天了,还一直没有清醒过来。也可能再也清醒不过来了。全金书痛惜地说,你们一定想办法把他救活,他还很年轻啊!医生说,我们尽力吧。

全金书回到单位,让财务主任田雨赶紧准备两万元送到市医院去。田雨为难地说,全校长,学校账面上的钱是周转资金,如果交了住院费,我们的周转就难以为继了。还有,现在医院住院费是狮子大张口,有多少也能被它们吞进去,万一下面再要钱呢,我们又没有多少资金,能撑得住吗?全金书说,先救急吧,后面的事临到头了再说吧。田雨口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出去找会计凤英英了。全金书给凤英英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已经给田主任说了,要准备两万元交祝文才的住院费。凤英英说,人是局里调去以后出的事,现在局里撒手不管事,全部推到我们学校里,要是祝文才住上三年五载的,我们一个穷学校能负担得起吗?凤英英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说,我给你出一个主意,最近一段时间你可要躲起来,什么人也不要见。等事情过去了,人们舆论的浪潮慢慢地小了,息了,你再出来。全金书说,你的主意是好的,但我不能这样做。凤英英沮丧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呀,真是一根筋!

田雨从市医院回来,沮丧地对全金书说,医院说还得准备三万元,这两万元只够维持一周时间的治疗。全金书气愤地吼道:医院是吸血鬼吗?这样下去我们能撑得住吗?凤英英在旁边说,全校长,你现在要赶快与县医保部门联系,要走医保这条路子,如果走了医保,除过门槛费、不予报销的贵重药品费外,剩下的药费一般会报销百分之七八十的,这就把我们解放了出

来。田雨嘿嘿一声冷笑,说,我在医院就这样给祝文才的妻子说了,可人家却说这是工伤,所有的花费必须是国家负担,他们家不负担一分钱。她说现在他们不考虑在医保上报销。凤英英说,工伤鉴定得一个过程,而且这个过程十分复杂,没有几个月时间是不行的。你说在这几个月时间我们如何度过?全金书忽然地吼了一声秦腔:

当殿上与我把法绳戴就/好一似鲤鱼吞金钩……五台山困住了杨老将/思想起国家事好不痛伤/我心中只怨宋皇上……

田雨看着急红了眼的全金书,劝他不要急,再说了还有教育局呢。全金书说我现在就去局里,我要他们把这事承担起来。正说着,林局长的电话打了过来,林局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全金书,我告诉你,祝文才的事你们学校要承担起来。这是徐副县长的指示。我们局里可以在后面支持你们。我们不能出面与祝家斡旋。听下了没有?全金书说,林局长你真是弯着腰说话不嫌腰疼。祝文才是不是你们局里借调去的?是不是在你们局里出了事的?出了事你们一推六二五,有这样当领导处理问题的吗?我本当面向你谈这件事的,你现在打了电话过来,那我告诉你,祝文才的事我们是配角,你们才是主角,你不要本末倒置了。林局长嘿嘿一声冷笑:你姓全的现在腰硬了,不听我姓林的话了,也不听徐副县长的话了,好么,看最后谁听谁的话!说着挂了电话。

这天晚上,全金书失眠了。

全金书虽然这样对林局长说,但第二天,还是安排了学校的一些中层干部轮流到市医院看护祝文才。毕竟祝是职教中心的工会主席,也是一个副科级干部,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性命能不能保住尚在不可预料之间,过分的计较责任大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与珍贵的生命相比,世间的一切东西都是微乎其微的。这样想的时候,全金书就觉得昨天自己与林局长的较真有点不值得了,也太小家子气了。

全金书打电话叫来了凤英英,说,能不能再找上三万元?凤英英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昨晚上失眠了?全金书苦笑了一下,说,我一想到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一动不动的祝文才,心里就愧得慌。凤英英奇怪地说,你有什么愧疚的?他从摩托车上摔下来又不是你把他摔下来的。全金书叹了一口气,说,你难道没有看出来,祝文才在职教中心工作不顺心吗?他与门小范闹,我当上临时负责人又与我闹,给我提意见,在下面给我搜事,我都没有意见。我从来不强求每一个人都要对我好。我从来反对那些十分强势的领导干部,以改革家自居,把自己打扮成不可一世的正人君子,整起持不同意见者来心狠手辣。县教师进修学校原来的关校长,就是这样的人物,可他退休后教师在县城街头见了他当面骂他,羞辱他,他吓得不敢在城里居住,在家里建了一套房住了下来,现在孤魂野鬼一样。我本应找祝主席做做工作,与他沟通一下,打消他心里的堡垒。可由于太忙,没有找他,以致他向局长提出愿到外面去工作。如果他心情好了,就可能不会借调到局里去,如果没有到局里去,也可能不会出现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的事情。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难受。

凤英英默默地盯着全金书看了一会儿,眼睛湿润了:你真是菩萨心肠。现在当官的有你这样心肠的人真是凤毛麟角了。

全金书说,我知道自己不是干大事的人,所以我坚信一点,就是把自己承担的事情干好,不给群众造成困难。现在学校虽然经费紧张,但祝主席出了事,我们还是应当想办法。英英,你能想出办法吗?我现在是求你了。

凤英英说,我倒想出一个主意,你找找新华书店的马经理,从他那里借上十万元,我估计他会借你的。

全金书恨恨地说,就是这个经理,把门校长推进了地狱。

凤英英说,要不,我陪你去找马经理。

全金书有点为难。我怕人们在下面议论我们。

凤英英把额发一掠: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全金书带着凤英英去找马经理。马经理惊讶地说,听说你进了检察院?没有事吧?

凤英英说,马经理,你太不够朋友了吧?你的一个笔记本子把我们教育部门多少骨干领导葬送了?

马经理以为全金书是来找事的,胆怯地看着全金书的脸色。

凤英英说,全校长把你送给他的回扣全部存入了学校账户。

马经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全校长是干大事的料,不会在意区区几个小钱的。我姓马的真正是佩服到家了。哎,你们找我有事吗?

凤英英说了祝文才的事。最后说向新华书店借十万元。

马经理说,可以。但你们得打借条,还要盖上学校的公章,校长在上面再签上名字,写上还款日期。

全金书笑说,马经理,你看这样行不行?这笔款子你从下一学期的教材回扣款里扣除如何?

马经理睁大了眼睛,怒冲冲地说,全校长,你把我当二球呀?!我还敢再给回扣吗?你知道全县现在有多少人骂我吗?教育界出了那么多受贿者,我都成了罪魁祸首了。我再这样搞,会有好果子吃吗?

全金书说,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私下协议,绝不会让第三者知道。

还绝不会让第三者知道?!咱们现在是几个人?她是不是第三者?马经理指着凤英英说。

全金书说,她不是第三者,我们二人是一个人。

凤英英脸红了,耍起了娇小姐脾气。什么第三者不第三者的。我是那样的人吗?凤英英说,脸上是一种半真半假的嗔怒,抑或是一种暗暗的得意。

马经理笑了。凤会计你误会了,我们都误会了,这个第三者与那个第三者不一样。马经理向全金书夹夹眼,揶揄地说,你们两人好得成了一个人,还怎么有第三者呢?

凤英英继续撒着娇。马经理你说出这话多伤人啊。你要是再不借款给我们,那我可就没有一点颜面了。

马经理当下答应借款,并同意在下一学期的回扣款中扣除。

祝文才在医院住到一个月后终于还是撒手人寰。学校一共垫付了十二万元医药费。可祝文才的工伤中途搁浅,原因是祝文才的外出没有经过领导批准,属于个人行为。但祝文才的妻子及他的孩子,祝文才的亲朋好友,乡亲邻里,却不答应了,他们分头出动,去学校找全金书,去教育局找林局长,又去县委县政府找书记与县长。他们穿着孝衫,戴着孝帽,腰里经着细麻线,脚上穿着蒙着白纱的鞋子,打着横幅,上写:还祝文才生命!祝文才是工伤!谁不关心祝文才,谁就是刽子手!他们开始还在学校闹,后来就到局里静坐。最后就又到县委县政府大院里静坐。后来看事情一时处理不了,他们就成群结伙地抬着一口棺材,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游行,向行人诉说祝文才的不幸。县委书记与县长批评林局长百无一能,连一个死人的事情也处理不了。林局长苦笑说,我是没有这个能力。人家现在把死尸停放在医院太平间要

挟我们,要按工伤处理,可县上不同意工伤,我们有啥办法?!县委书记与县长黑着脸子要林局长必须在三日之内把事情处理了,火化死尸。林局长把板子打在全金书身上:我限你两天内说服祝文才妻子,火化祝文才。全金书摊开双手:你们县上局里都没有办法,我能有啥办法?林局长恫吓说,我不管你用啥办法,我只要他们同意尽快安葬死者。全金书忿忿不平地说,你们讲不讲理?

但全金书还是接下了这烫手的山芋。

十一

全金书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与祝文才的妻子商谈,祝文才妻子红着眼睛说,你能拿住事了我们就谈,你拿不了事了就让林局长县长县委书记与我来谈。我要问他们,祝文才上班时外出搜集资料,出了事为什么不能定工伤?你们还有同情心没有?祝文才妻子说着忽然呜呜地哭开了,扑通跪下一把抱住全金书的腿:全校长,你要是不为祝文才做主,我就跪死在这里。全金书扶起来,说,我们这不是正谈嘛。你先别急,我们会在三日之内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稳住了祝文才的妻子,全金书回到学校召开校领导会议商讨对策,国正道嘻嘻哈哈地说,教育局当甩手掌柜的,祝文才发生事情时是在教育局工作期间,与我们校有毛的关系?我们不接手,看教育局能把我们的球咬了去!

国正道其实是在隔岸观火。社会上风传国正道为了能当上职教中心校长一职,投资了十多万元运作,各条路子都走了,各个关系都找了。他满以为如果没有意外,这个职教育中心的校长十拿九稳。但人算不及天算,门小范出事了,上级却提拔全金书负责职教中心的日常工作。国正道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国正道为此疼在心里,悔在骨子里,对全金书产生了深深的怨隙。所以他在全金书上任后成天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在学校四处晃荡,却不主事,更不负任何责任。他一天的任务就是寻找全金书工作上的漏洞,发现了就四处散播,唯恐天下不乱。全金书知道他在背后坏自己的事,但全金书这人有点与世无争,所以一般情况下不是特别严重的问题,他是不会与国正道较量的。

现在国正道提出与教育局对着干,全金书知道他心底的意思,却不点破,反而装出一副十分专注的样子,麻痹国正道。

刀子明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说,现在祝文才的妻子在丈夫过世后看重的就是赔偿问题,医药费的报销问题。既然工伤没有条件落实,那么争取医保报销就成了最后一条路子了。所以我们要给祝文才的妻子把其中的道脉讲清楚,让她明白在现在的情况下只有把药费报销了才是唯一出路。我想只要我们把话说到位了,她不会不接受的。颉力说,祝文才在摩托车出事后向交警部门报了案,说是车祸。县上医保有政策规定,凡是车祸的一律不纳入医保范围。所以祝文才的报销现在还是问题。刀子明说,我想这问题不大。医保部门是在县政府的领导之下的,只要县长出面协调一下,县医保中心不会不办的。

就在全金书使出浑身力气处理祝文才的问题时,罗头头负责的示范校工程建设停了工,原因是第一笔款子至今还没有打到他们账户上。全金书问凤英英,凤英英说财政局说暂时没有钱,得往后拖一拖。全金书急了;这可怎么办?我们的工程不能拖延呀!这是有时间限制的呀!凤英英说,你现在只能给施工单位好说了,求得他们的谅解。告诉他们,款子稍缓打过去。现在财政局确实资金紧张。现在国家实行的是财政资金转移支付,国家的转移支付资金还没有到位,所以暂时还抽不出资金支付我们学校的工程款。

全金书向罗头头说了,罗头头说我不管你们县是什么支付,你要是不打款子,我就停工。罗头头不再理会全金书,而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默默地吸烟,也不看一眼全金书。祝文才的妻子带着四五个祝家户族里的人也上门来了,要全金书想办法给祝文才把工伤办下来。全金书双手抱着脑袋,猴子一样,坐在高靠背椅子上。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乌烟瘴气。全金书心里忽然就涌上一股浓郁的烦躁与愤懑,他浑身发烧,心脏狂跳,想找一个人狠狠地打一架,又想狠狠地骂人。他意识里有一阵慌乱,他怕自己忽然管束不住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忽然有一种想做什么坏事的念头。全金书有点慌乱了,他下意识地敞开喉咙唱起了秦腔:

西湖山水还依旧,

憔悴难对满眼秋,

霜染丹枫寒林瘦,

不堪回首忆旧游,

想当初在峨嵋以经孤守,

伴青灯叩古磬千年苦修,

久想往人世间繁华锦绣,

弃黄冠携青妹佩剑云游,

……

婉转哀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外面,凤英英哭得热泪盈眶。

唱了好久,全金书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罗头头静静地听着全金书的唱腔,后来,他起身走了。祝文才的妻子眼里流淌着泪水。我也不想找你,可祝文才死得太冤啊!为给他治病,我塌账累债,把三十多万元花了。可到头来人还是没有救下。现在剩下我们孤儿寡母,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全金书离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又转着身子给来的几个怒目而视的男人发了烟,说,我知道你们心里难过。我的心里好受?一个活蹦乱跳的大人,我们的工会主席,说没有就没有了。人的命为什么这样脆弱啊!如果你们在我这里坐上一年半载,能把祝主席叫醒过来,我哪怕天天陪你们也情愿。可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现在祝文才还不能入土为安,我这心里乱得和麻一样。全金书把目光转向了祝文才的妻子。我问过了,也向许多专门负责这方面工作的人员咨询过了,祝文才的工伤无论如何也批不了。我想请你打消这方面的想法。现在我们可以从医保这方面着手把问题解决了。其实医保如果解决了,与工伤比起来也相差无几。再者,学校与局里,还有全县教育机构的捐款,下来也有一定的数量。所以,我想请你接受县政府与教育局关于从医保方面处理问题的决定,及早让祝主席上路。

祝文才的妻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十二

好不容易安葬了祝文才,全金书只觉得烦躁与愤懑的心绪稍稍有点缓解。他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地睡一觉。可家里不行。学校也不行。凤英英知道了,说她在二里外的佳世园小区新购了一套房子,如果休息可以到她那里去,那里现在入住的人还不多。全金书想想同意了。

这天,局里与徐副县长找全金书,可到处找不到。国正道问凤英英知道不知道全金书去了哪里。凤英英说,我一个小小的会计,哪里能知道你们天宫里官员的动向。你莫不是问错了人吧?国正道嘿嘿一声冷笑:要知山里路,须问打柴人。凤英英说,神经病!国正道又去全金书家里打听,全金书的妻子说不知道他上哪里去了。忽然就又打了一个寒噤:莫不是被双规了?国正道又打电话问纪检委与检察院,都回答说不知道。这下全校与局里大乱了。人们在下面议论纷纷,说狼说老虎的都有。

有人说全金书卷款外逃了,逃跑时把国家下拨的一千零四十万元卷走了,现在公安机关正在全国通缉呢。有的说全金书可能被人暗害了,现在连尸首也找不到。还有人说,全金书疯了,被送进了省上的疯人院里进行治疗。不一而足。

消息传到全金书老婆的耳中,她来到学校,坐在颉力办公室哀哀地哭着,吊丧一样。到了下午,国正道与颉力、田雨、刀子明等人研究,要不要报警,大家互相争执着,相持不下。田雨偷偷地问凤英英,能否报警?凤英英的鼻子耸了耸,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亏你们还是大男人呢,怎么没有一个沉得住气的人?全金书失踪才五六个小时,你们报了警,要是他突然回来了你们是多么被动啊!你们不能等到明天吗?田雨心里有了底。

凤英英等会计室里没有人了,向全金书偷偷地打了一下她卧室里的电话。全金书醒了过来,接了电话,凤英英说,你快回来吧,学校与局里乱了套了,到处派人找你。你要是再不回来,学校马上要报警在电视上登寻人启事呢。全金书唱了一句秦腔:后帐里转来了诸葛孔明……起床拉开门向外走去。他在外面马路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学校。国正道一见他大吃一惊:你去哪里了,全校到处找你呢。全金书说,我刚才地遁了。怎么,有事?国正道说,局里与徐副县长找你呢,也不知是什么事情。你快给他们回电话吧。

但全金书并没有回电话。他想国正道一定会向局里与徐副县长汇报的。果然国正道打电话向局里与徐副县长作了汇报。国正道在电话里向林局长与徐副县长这样汇报:全金书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一脸的疲惫不堪,好像劳累坏了的样子。我问他去了什么地方,他说他刚才地遁了。

也许是全金书的唱腔打动了罗头头,抑或是全金书的狼狈不堪的样子让罗头头动了恻隐之心。罗头头的工程此后再没有停工。罗头头虽然偶尔也问问工程款的事,但显然他相信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乔城县职教中心的工程款子不会落空。因为这学校是国家的。

等到下午快下班时,全金书向林局长打了电话。林局长在电话里讥讽地说,好你个全金书,莫明其妙地失踪,你说你要干什么?全金书有点怪异地说,我能干什么?林局长说,你什么事干不了?全金书说,我现在要财政局把我们的拨款还给我们,能办到吗?办不到吧。林局长说,你别再说你们的拨款了,县财政不会不给你们的,你放心。全金书说,我放心不下。现在施工单位天天跟在屁股后面要款子,我的日子好过吗?林局长打断他的话:好啦,这事你找徐副县长吧。他是主管,也只有他才能跟财政局说上话。我们谁也不行。

全金书又给徐武行副县长打电话,没有想到徐武行第一句话就不客气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关了手机?

全金书一愣,半天才说,我太困了,找一个地方休息了一下。

徐副县长怒冲冲地说,你太困了?我们不困?!是铁打的?!缓了一口气,又说,你现在马上来我这里。有事情。

十三

全校长,财政局里给你们账上归还了五百二十万元。我现在想动用一下其中的五百万元,划到交通局账上,让省交通厅把下拨的款子及早地拨下来。我给你打一声招呼。你也知道,现在上面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全金书刚一走进徐武行的办公室,徐就迫不及待地说,脸上带着笑意。

全金书坐在徐副县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说,我说过,国家的拨款到了财政局账上,我没有管辖权。能用不能用,用多用

少,都是财政局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

徐武行向前倾着身子,做出一副亲和的样子。可仝局长却让我给你说说。

全金书说,我同意不同意有意义吗?仝局长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他也在为自己留条后路,怕万一以后上级查下来了,他好推脱责任。说到底,他是在找一个替死鬼罢了。你是县长,看得比我远,难道仝局长的这点小九九你也看不出来?

徐武行揉揉眼睛。好啦,我们不说这事了。徐武行说,这一时期你辛苦了,里里外外的事情一大堆。哎,你告诉我,在困难与压力面前,你是如何处理的?我得学学你的这套本事。

全金书说,你讥笑我呢。哪有什么本事。当然了,我也有土法子。

徐武行说,什么土法子?

全金书说,这是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徐武行说,还给我保密呢。你当我不知道你的秘密?你不过就是烦了怒了心情暴躁压力增大时吼秦腔?一吼你就觉得压力降低了,心情也就不烦不忿了。对不对?

全金书笑说,你能当克格勃了。既然什么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徐武行兴致勃勃地说,我是冒诈的。你竟当真了!不过也好,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为什么那么坚强了。不过,我可不会唱秦腔呀!

全金书说,我当初也不会唱,可当我胡乱唱上一段后,竟慢慢无师自通了。

徐武行说,那我倒试试看。可唱什么呢?

全金书说,你就唱,有为王坐椅子脊背朝后,没料想把肚子放在前头。我第一次唱秦腔时就唱的这句。

徐武行清了清嗓子,张开嘴巴唱道:有为王坐椅子脊背朝后……哎,不行。叫驴腔,不好听。就像农村人说的“四吵”一样。知道什么叫“四吵”吗?

全金书说,不知道。

徐武行说,连这也不知道?我告诉你,就是铲锅、伐锯、驴叫唤、石头缝里别铁锨。

全金书笑说,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徐武行却沉默起来。

其实徐武行最近遇上了烦心事。他一心想搞出点政绩好在仕途上上升,先扶正,然后再当县委书记,然后再到市上进入常委。可他的第一次政绩出击就折了腰:他带着工作队下乡征麦镇板子村的五百亩田地办开发区,村民们不同意征地。徐副县长默许开发商动用黑社会力量强征,不但打伤了多人,还致一村民死在铲车的轮子下面。村民们暴怒了,联合起来闹事,抬着死尸到县城游行。公安机关出动,抓了一些闹事的头头。事情闹大了,媒体介入,强征一事很快曝光。板子村民虽然斗不过强势的地方政府,可板子村有人在北京,于是一封控告信转到一名京城大员手中,京城大员批了字。省上的工作组闻风而动,时间不久,征地的一些领导干部都受了处分。徐副县长得了一个党内严重警告的处分。这让徐副县长大为恼火。徐副县长不死心。他主管交通,如果能把省交通厅二千多万的县城至驿镇三十公里的公路拓宽款子弄到手,就可以抵销强征土地带来的负面影响。所以他对从职教中心借五百万元款子作为公路工程地方自筹的配套资金十分上心。他把能否争取到二千万元的宝押在全金书身上。

徐武行忽然笑说,全校长,你知道老弟最近平地栽了跟斗,晦气得很。有人在背后看我笑话。你说我现在再不弄些东西,多窝囊呀!所以,我徐武行在这里求你了,你帮兄弟一把。怎么样?

全金书怔住了。他还从来没有看到徐武行向他求情办事。可他能帮他吗?万一他答应了借款,到时候交通局还不上款子,他有什么办法呢?而且他时时处处考虑的

是自己的得失,他从未考虑集体的事情,真是太自私了。想到这里,全金书说,你给杜县长说吧,他主管着这笔资金。

十四

全金书让凤英英偷偷地打听学校的专项资金是不是还在财政局的账上。凤英英过了一天告诉他,昨天有一笔转账五百万元,听说是转给交通局作配套资金,以便争取省上的二千万元。

全金书哀叹了一声,说,我们还是没有拦住。权力真是通吃一切呀!

一个半月后,学校示范校建设的所有外包工程全部结束。工程款子共计八百九十万元。但这时国家拨给学校的资金却分文无有,全部被县财政挪作它用了。这其中就包括徐武行同意划给交通局的五百万自筹配套资金。罗头头与齐头头这次下定了决心要把工程款子收清了。他们住在县城的宾馆里,每天一上班就准时来到全金书办公室,坐下默默地吸烟,并不说一句话。全金书感到了无形的压力。对他们说,县财政最近没有钱,等有了我一定及时汇给你们。罗头头不说话,齐头头也不说话。全金书说,你们是不是先回去,我们现在要开会。罗头头与齐头头互相看了一眼,起身走了,什么话也没有说。翌日上班时,全金书走到办公室门前,蓦地看到两个戴墨镜的男人伸长腿子坐在他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扑哧扑哧地抽烟。全金书怒气冲天,大声地吼道:你们要干什么?那两个人同时摘下眼镜,原来是罗头头与齐头头。他们慢腾腾地收拢双腿,又慢腾腾地起身。全金书两眼冒火,真狠不得抽他们每人一巴掌。可他知道自己理亏。那两个离开屋门,全金书打开门,他们也跟了进去,坐下沉默、抽烟。全金书忽然嘿嘿笑了:你们把我逼死了就把钱要下了。他们也不说话。全金书终于沉不住气了,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说话呀!你们是哑巴吗?

他们冷冷地望着他,还是一言不发。

全金书算是真正领会到了沉默的力量。

全金书觉得自己的心里像一下子钻进了一群数也数不清的蝙蝠,他们在他心里鸣叫着,冲撞着,黑色的翅膀扇起一阵阵腥风血雨。全金书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紧紧咬着牙,双手紧紧握着,指关节吧吧地响着,眼睛里似乎有烈火要冲出来把全天下不管什么东西焚烧了成为灰烬。全金书害怕了,他怕自己崩溃,忽然就张口唱了起来:

见嫂嫂她直哭得悲哀伤痛,冷凄凄荒郊外我哭妻几声。怒冲冲骂延年贼太暴横,偏偏的奉承东卖主求荣,咕哝哝在严府贼把计定,眼睁睁我入了贼的牢笼。闷悠悠回家来说明了情景,气昂昂贤德妻她巧计顿生。急忙忙改行装要把贼哄,哗啦啦鼓乐响贼把亲迎。恨切切暗藏着短刀一柄,懦怯怯无气力大功难成。痛煞煞莫奈何自己吻颈,血淋淋倒在地严贼胆惊。哭贤妻哭得我悲哀伤痛,哎……盼哥哥大功成衣锦回还。

在全金书歇斯底里的清唱中,罗头头与齐头头对望了一眼,走了出去。

全金书在他们身后又唱道:

金砖玉瓦两相逢,金梁倒又把玉柱砸。金沙滩里大炮响,他杨家伤得好惨伤。诚恐怕逼反杨老将,用几句好话慰忠良。龙爪搭在虎背上,老将军耐烦听心上。你众家虎子把命丧,为王封你并肩王……

十五

凤英英来到全金书办公室,心疼地看着他,说,有人说你疯了,到处乱唱秦腔。你可千万不要再唱了。

全金书苦笑地说,我何尝想唱!可我不唱实在不行啊!我如果不唱,可能要疯了。我唱了,可能还不会疯。全金书叹道,我是一个无能的临时校长啊!

凤英英说,不是你无能,是我们的环境太恶劣。你无法改变它。但你又不想与它同流合污。你想另辟蹊径,走出一条属于你的路子,可这又做不到。所以你很矛盾。

全金书忽然向凤英英说了自己的想法。

凤英英大吃一惊:你这样能把钱要回来?

全金书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施工单位天天坐我办公室,我睁眼看见他们,闭眼看见他们。你说我的心里不烦能行吗?

凤英英说,这样一来你可就把人家得罪了,划不来啊,全校长。为了国家的事给自己得罪人,你这是干的哪门子的事啊!

全金书不理会凤英英的忠告,一天晚上看到在桥桩下面有一拨子人围在一起唱秦腔,自拉自弹,自吟自唱,自得其乐。全金书把一个看样子是头头的白胡子老汉拉到一边去商量,他提出要他们跟随他唱秦腔,还有报酬,当然不多。白胡子老汉爽快地答应了。第一天晚上,他们来到徐副县长居住的楼下,摆开战场唱了起来。全金书也加入到中间,亮开喉咙哼唱起了《藏舟》:

耳听的谯楼上起了更点,田玉川在小舟好不为难。恨只恨卢世宽行事太短,害得我伤人命闯下祸端。若不是渔家女聪明有胆,险些儿落虎口性命难全。月光下把渔女偷眼观看,呀,这样人真叫我替她心酸。她那里哭啼啼泪湿粉面,渔家女遭灾难实实可怜……

第二天,林局长打电话叫去了全金书,当面训斥:全校长,是你晚上跑到徐副县长家楼下唱秦腔?啊,你要干什么?徐副县长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你说你是一家国家级示范校的负责人,而且是临时的,竟与一些江湖客钻在一起晚上打扰居民睡觉,你说你像话吗?你还想不想扶正?

全金书反唇相讥:林局长,我唱秦腔怎么了?我是在班外时间唱秦腔的,有什么错?难道你不认为秦腔是优秀传统文化?我唱秦腔是活跃职工文化生活,为和谐社会增砖添瓦,至于在哪里唱,我是在公共地方唱,又没有到徐副县长家里唱,碍他什么了?

林局长气得呼呼直喘:好你个全金书,你越发地无法无天了。你要是爱唱,你就唱吧,你爱到哪里唱那是你的自由,与我有屁的相干!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问题了你不要找我。我没有兴趣处理你的问题。

全金书说,那可不行,只要你当一天局长,你就有权处理下面学校反映的所有问题。当然了,要是你突然辞职了,那就是另一回事。

林局长嘿嘿一声冷笑:你就盼望我辞职!我辞职你能干什么?当局长?没门!你看看前几届咱们局里的局长,有哪一个是从学校提上去的!没有一个。所以这就是潜规则:教育局的一把手从来都是外行来当,外行领导内行嘛,对不对?

全金书说,现在我有一件棘手的事;财政局把我们的资金挪用了,我们要付工程款子,可是却没有钱。工程单位天天守在我们学校,你说我们现在有什么办法?你不处理这事能行吗?

林局长摊开双手:这事我还真处理不了。实话告诉你吧,你们学校的那笔款子,到现在已挪用了两次了,前次是发工资时挪用了,后来是交通局挪用了其中的五百万元。孙局长说是你同意让他们挪用的。是不是你亲口答应的?现在第三次,被杜县长挪用到水上公园项目建设了。可能一年半载还不了。

全金书的眼睛睁大了:他杜县长要是不还,看我如何收拾他。他以为他是县长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行!我坚决不答应。

林局长搔搔已经有白发的脑袋。杜县

长也真是的,一个县有一个县的实情,石山县有水源,可以建水上公园,可乔城县没有水源啊,没有水源,他就从冯家山水库买水建水上公园。你知道买一次水要花多少钱?五十万元。到现在已经买了三次了。群众说这一百五十万元打了水漂了。可不,水上公园工程预算是三千万元,到现在只有你们学校的一千零四十万元在那里运作。可这钱是要归还的呀。但杜县长不管不顾。只抓自己的政绩工程。听说他不久就要调到市上当市委秘书长了。可他一走,这工程怕就成了烂尾工程了。

全金书说,所以说你要为我们学校的这笔款子负责。从现在起我们就要站在一起,共同作战,共同面对具体困难。不要把这事全部推给我们学校,推给我一个人。

林局长深深地看着全金书,说,你是黄鼠沟子——真眼眼,办法多得是,还用我帮忙?但我告诉你,一切要按正常渠道来,不能搞歪门邪道。

十六

全金书与国正道、郎感谢、刀子明、凤英英、田雨等人来到仝局长办公室,仝局长黑着脸子冷冷地说,有什么事?

全金书说,当然有事。我们的事就是来问一问,什么时候还钱?

仝局长傲慢地说,不知道。

刀子明说,你是财政局长,你不知道谁知道?

仝局长冷冷地看着刀子明:财政局长也不知道。

田雨拿出相机拍起照来。

仝局长脸阴下了下来:你们要干什么?

田雨收起了照相机。不干什么,我们把来财政局要款的情况报告国家教育部。这是我们要款子的凭证。要不,教育部怪罪下来我们小小的学校可担当不起。

仝局长嘿嘿一声冷笑:要钱也不是这个法子呀。逼良为娼啊!

全金书说,应当说是财政局逼迫我们,而不是我们逼你们。

仝局长摊开双手:反正现在没有钱,有钱了我们会及时归还你们的。不就是一千零四十万元吗?我们县一年的各项支出要十二个亿,国家的转移支付就有近十个亿,不会欠你们钱的。只是借用一下,你们给工程单位说说,暂缓一下支付。

从仝局长办公室出来,凤英英偷偷地告诉全金书,说最近国家财政上转移支付划拨了一笔数量不菲的款子,归还借我们的款子不是没有钱,而是有钱。但仝局长好像对我们不感冒,所以就会拖下去。什么时候打给你都是未知数。

刀子明说,全校长,要不你就继续组织秦腔班子在仝局长门前唱秦腔,打扰他们,看他们还能再拖下去

于是当天晚上,在仝局长门前就有戏班子唱起了秦腔《胭脂案》:

怒冲冲升堂去批斩,见金匾不由我履步艰难。想当年金榜题名得高选,与恩师谈壮志两下相欢。我言道攀官禄实非所愿,为的是与黎民雪海平冤。老恩师闻言深称赞,但愿我步步青云守志坚。并言道仕途之上多风险,凡事慎思最为先。金玉良言常思念,慎思守志挂堂间……

在婉转激越的乐器声中,全金书亮开嗓子无所顾忌地唱道。

仝局长从单楼里走了出来:你们有完没完?不想让别人睡觉?!

另一个唱江湖的用目光请示全金书。全金书说道:唱,还没有尽兴呢。那个江湖客就脖子一仰唱了起来:

母子三人出宫院,不由人黑血往上翻。强盗今日为官宦,贪图富贵无心肝……

仝局长气得手指乱颤:你们反了蛋了!看我敢不敢打110!

仝局长果然打了110。

不一会儿,一辆警车鸣着喇叭来了,从车里下来了四五个警察。仝局长指着全金书,对警察说道:就是那个职教中心的校长在这里挑头闹事的。你们快把他抓了去。

但秦腔清唱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警察们看着这里正唱得情真意切的,并没有什么人闹事,就对仝局长说,这里秩序井然啊,你报什么案?

仝局长说,他们扰民啊!吵得我们睡不着觉。

警察说,放这么好的戏不听,睡什么觉?

警察们会意地交流一下眼色,转身走了。

仝局长在他们身后咆哮如雷地说:看我敢不敢给你们局长说,让你们滚蛋!

仝局长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但财政局并没有马上把职教中心的款子归还了。事情还在延宕着。

十七

罗头头与齐头头现在还是每天来学校催款。他们一来就坐在校办或者全金书办公室,看报纸,嗑瓜子,呸呸地吐瓜子皮。一口接一口地吸烟,把屋子弄得乌烟瘴气,如同香火旺盛的庙宇,而他们则成了庙里的泥神。到了吃饭时他们就在学校灶上吃饭,不掏一分钱。学校给他们免费供应。

全金书与刀子明商量对策。刀子明说,校长当得屎出来了,要是我,他今天不归还款子,我明天就辞职,他谁爱干谁干去。全金书说,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你得出个主意才行。刀子明说,我现在也没有法子了。这真是吃屎的把屙屎的鼓(关中方言,意为强行逼迫的意思)住了。哎,你不会再找一下那个老中医吗?

关于老中医与全金书的故事,在乔城县传得风生水起。十五六年前,咸阳中医学院一位著名的老中医的儿子在乔城县上学,因为没有考上重点高中,在全金书所在的五原镇职业高中上学,那时候这所职中还开设高中班。全金书担任副校长。老中医把儿子托给了全金书,全金书不但是副校长,还代着高中的数学课。他答应了老中医的要求,把他的儿子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不但在生活上关心他,更在学习上帮助他,督促他学习。三年后,老中医的儿子破天荒地从这所职中考入了国家一所重点大学,创下了这所职中的高考神话。老中医在儿子接到录取通知书后,开着车,带着三万元来感谢全金书。但全金书拒绝收钱。老中医走时留下话说,以后仕途上有什么要求尽管找我,我在省上还是有关系的。但全金书从未想过找他帮助自己。直到前年,全金书想着在家的母亲年岁大了,而自己现在所在的学校又离家远,就动了去乔城县职教中心的念头。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关系,要去那里纯属天方夜谭。忽然一天晚上想到老中医,就贸然给人家打了一个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老中医听了笑说,好办。你等好消息吧。不久,全金书就调到乔城县职教中心担任副校长。

全金书忽然唱起了秦腔:

小李陵讲话全无道理,他怎知我苏武一片心机。正讲话只见大雪突起,霎时间辨不清南北东西。望天朝想吾主伤心落泪,啊,活活地把老臣冻死在这里。

刀子明忽然灵机一动:你何不参加秦腔大赛呢?你的唱腔厚重而又广阔,声音清亮而又弹性。现在参赛的水平都差得太远,你参赛了说不定会夺了冠军的。哎,报名吧。啊?!

全金书说,参加就参加。你给我报去。

下来的事说起来就像是神话传说,全金书上了秦之声的舞台。一路过关斩将,竟夺了月冠军。到了年底还要与另十几个月冠军一起争夺年度总冠军。在全金书夺得月冠军的时候,舞台上主持人让他说几句获奖感言。全金书对着摄相机的镜头说,我要感谢乔城职教中心的广大师生们。我要感谢

乔城县的财政局长与几个县长。正是因为他们挪用我校的一千零四十万元专项资金,我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用唱秦腔发泄胸中的烦恼与忿懑。谁知这一唱竟让我把声音唱了出来,上了秦之声的舞台,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我还要感谢给我们建设示范校的罗头头与齐头头,因为拖欠工程款子,你们没有起诉我们。虽说国家拨给我校的款子到了县财政局就没有了,使我们无法支付工程款,但我坚信,只要我坚持天天唱,我的演唱水平会更进一步提高的。到那时候,我就成立一个演出公司,演出赚钱。用赚下的钱归还工程欠款。所以我请罗头头与齐头头放心,只要我全金书能唱秦腔,就不愁挣不下钱还你们的账。说到最后,全金书泪如雨下,哽咽难抑。

一石激起千层浪。第二天,就有几十名记者赶到了乔城县进行采访。省长也派出工作组前去调查。事情很快查清了:乔城县违背国家政策规定,挪用专项资金大搞政绩工程,所谓的水上公园纯粹就是一个违背自然规律、劳民伤财的工程。工作组经过研究,做出对一应官员的处理决定:给予杜县长党内警告处分,免去徐副县长职务,免去仝局长财政局长一职。责成县政府立即归还职教中心的专项资金。

事情过去一周后,全金书在民俗村请林局长与其他几个官员喝酒。刀子明也来了。林局长席间问全金书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上秦之声舞台。全金书看了一眼刀子明,高人就在你身边。林局长看了一眼刀子明,笑说,你能当国师了。刀子明笑说,这是一出新的秦腔《逼上秦之声》。水到渠成的,也不存在谁谁出主意什么的。

林局长却又把话题转到其他方面,对全金书低声说,全校长,你能不能给我把老中医介绍一下?

全金书看了一眼林局长,对他今天爽快地来喝酒找到了答案,笑说,老中医出国了,他儿子现在美国工作,他在那里给看孩子去了,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的。林局长讪讪地说,那就等他回来了给他说一声。

全金书在县政府把专项资金归还到账,向工程单位支付了工程款后,以到了退二线年龄为由,向局里写出一纸辞职报告,交到林局长手里。

林局长看着他的辞职报告,说,国家级示范校校长可以干到六十岁。你继续干吧。我建议组织部门及时给你扶正。

全金书说,不了,让年轻人干吧。

全金书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以后在乔城县的一些秦腔演唱会上,还会偶尔看到全金书的身影。他在清唱秦腔时神情专注、心无旁鹜、声情并茂,吸引得围观者纷纷鼓掌。他的相片有时候也会出现在报纸上,互联网上。他开了微博,竟也有不少的粉丝。还有一些少不更事的姑娘,向他倾诉爱慕之情。全金书把这事告诉了凤英英,凤英英酸溜溜地笑。凤英英说,我在一月之前与老公离婚了,现在找到合适的对象了。

全金书说,你找的是什么人?

凤英英说,仝局长的儿子看上我了,我们马上要结婚了。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出席我的婚礼,啊?!

全金书惊讶地叫了一声:啊!好的!我会来的。

凤英英结婚时,全金书并没有去。但他托人给她送了一份厚礼。

责编:朱传辉

星火·中短篇小说 2014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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