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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了刀

余同友

才吃好饭,陪女儿在小区楼下散步,只走了两圈,于世有就接到瓦庄治保主任黄新德的电话,黄新德在电话里嚷,于主任,不好了,陈芳兰估计又跑了。于世有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即就预感到,这个年关恐怕是过不好了,只是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不光是年关,连整个春节他都要倍受煎熬。

这天是腊月二十四,星期五,恰又是女儿的生日,于世有向镇党委书记李文治打了个招呼提前两个小时下了班,赶到五十公里外县城一中旁的租住房里,陪老婆和女儿过小年。女儿琦琦去年中考凭优异成绩考上了县一中,于世有咬了牙让老婆费小梅在一中旁租了一间房到县城来陪读。乡镇干部工资不高,于世有这个镇维稳办主任用一分钱都要通过镇长批条子,搞不来外花钱,费小梅又没有工作,以前就在政府食堂烧饭,工资一个月才八百块钱,所以于世有最憋屈的就是时时兜里无钱,让老婆来陪读真是下了很大决心。好在琦琦成绩一直稳定在班上前几名,这也多少给他一点安慰。租住的房子一租就是三年,于世有决定这个年就在县城过了,一是免得女儿来回跑耽误温习功课的时间,二是自己在镇上的房子长期一个人住,回去过年又要重新打扫卫生。

于世有在一中前下了车,往租住房所在的小区里走时,想起女儿生日自己还没送什么礼物,就走到小区门口的蛋糕店,比较了一下几种蛋糕的价格,看来看去,最便宜的也要五十元,他最后还是没买,而是到隔壁超市里花七十块钱买了一罐奶粉。于世有觉得,一个那么碗口大的蛋糕,吃一餐,点几根蜡烛,吹一通,几十块钱就吹没了,不如这奶粉实在,女儿上高中学习任务重,正需要补充营养。

拎着奶粉上了楼,于世有一眼看见客厅桌子上放着一个大蛋糕,蛋糕上还写着欢快的红色花体字:生日快乐!

费小梅正在厨房里烧菜。他们租住的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老婆和女儿住卧室,于世有回来就睡客厅沙发,客厅显得很挤。

于世有感到意外,他问费小梅,买这么大的蛋糕啊,不少钱吧?

费小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哦,不贵,是打折的,三十块钱。

于世有有些疑惑,三十块钱?就在楼下那蛋糕店?

费小梅愣了一下说,是的,是的,那个老板娘我认识。

于世有不再说话,把奶粉放在桌子一边,他觉得有些累,坐到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他猛然想起一件事,便打黄新德的电话,电话里哗哗啦啦的声音像小河流水。他说,老黄啊,你又在砌长城?

黄新德大概离开了麻将桌,小河流水的声音没有了。他嘿嘿笑着说,没有啊,我在村外呢。

于世有说,年关边上了,维稳不能松啊,特别是那个陈芳兰,你给我盯牢了,出了事,我俩日子都不好过。

黄新德说,放心,我在村口小店里看着,走过一只麻雀我都看得见,下午的时候,我还去陈芳兰家侦察过一次,一切正常。

于世有知道黄新德准是在村口小店里打麻将了,他不好说破,便说,年关年关是个关,你小心点,我们大家都过个好年吧。

说着话的时候,女儿琦琦回来了。费小梅张罗着开始吃饭,于世有才发现老婆费小梅烫了头发,身上的衣服似乎也是新的。自从来陪读,她好像很快适应了城里的生活,越过越滋润了。

看着于世有的目光,费小梅有点不自然,她说,琦琦,快,切蛋糕,点蜡烛啊。

一家人还算快快乐乐地吃了生日晚餐,琦琦又钻到房间里去温习功课。于世有在外喊,琦琦,不要一天到晚趴在桌子上,走,陪你老爸出去散散步。

琦琦开始不想出去,但在于世有坚持下,她只好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她说,老爸你平时从来没有带我散步,今天怎么换了频道?

于世有说,今天是你生日嘛,女儿越来越大了啊。

琦琦乖巧地靠近了于世有,挽起了他的胳膊,爸,奶粉还是你喝吧,我在家里营养够了。

于世有笑笑说,你爸这身板还要牛奶?他好像想起什么,问琦琦,你每天下晚自习妈妈都去接你吧?

琦琦说,接的,每天都接。

于世有说,琦琦,小时候我经常问你,是爸爸好还是妈妈好,要是只能选一个,你是选爸爸还是选妈妈。

琦琦说,是啊,小时候,你们最喜欢问这种好无聊特别沙马特的问题。

不知什么时候起,沙马特在女儿嘴里就成了笨蛋的意思了,于世有也搞不清这是哪国的语言。他拍拍女儿的头说,要是我现在这样问你,你怎么回答呢?

琦琦回头仰望着于世有说,爸,你怎么了?你好像有点反常。

于世有笑说,没什么,没什么,逗你玩呢。

真沙马特哟,琦琦说。

这样说着,他们转到了那家蛋糕店门前,于世有正要往店里去,就在这时他接到了黄新德那个苦歪歪的惊慌失措的电话。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不要光张着嘴苦咧咧啊。于世有皱着眉头急切地问黄新德。

黄新德告诉于世有,他大概在傍晚六点多钟时还到陈芳兰家门前转了转,看见陈芳兰家亮着灯,陈芳兰在厨房里烧饭的影子朦朦胧胧的,他就放心地走了。等他八点多钟再去侦察时,陈芳兰家大门紧闭,屋里的灯却一直亮着。黄新德不停地敲门,敲了好半天,屋里的人死活不开门也不应答。黄新德觉得不对劲,趴在门缝里往里看,看见陈芳兰的人影子在屋里,他大声问陈芳兰,陈芳兰你聋了啊?屋子里才回话说,我姐在洗澡呢,洗澡你也要看?黄新德才知道那个人影是陈芳兰的妹妹,莫不是一开始她就装着陈芳兰了?再一问村口的人,说好像是看到陈芳兰一早提了个包出了村子,他意识到不妙立即就打电话来了。

于世有倒吸了一口凉气,听黄新德这一说,明摆着陈芳兰这次出走是做好了充足准备的。他顾不上骂黄新德了,马上打电话给镇里书记李文治,李文治一听,破口大骂起

黄新德来,这个家伙还想当村主任,就凭这能力能安排他?

于世有知道李文治话里的意思,他不做声。外面起了风,腊月里的钻骨髓的冷风,嗖嗖地刮脸,他挥挥手让女儿先回家去。

李文治骂了一通后,说那怎么办呢?这可是一票否决啊,你带上小杨赶紧去截回来吧。

于世有没有立即回应。

李文治似乎听到了于世有粗重的喘息,他缓和了口气说,老于啊,这年关边上寒冬腊月的,实在是没有别的合适人选啊,只有辛苦你,这事也只有你去我才放心,于是有了刀嘛,回来后我给你请功。

于世有闷闷地说,好的,李书记,你放心,我这就安排。

他转过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仍走到那家蛋糕店里,看着柜台上摆着的蛋糕样品,一眼看出晚上费小梅买给女儿的那款蛋糕,标价九十九元,他问站柜台的老板娘,今天有没有人买了这一种样子的蛋糕啊?

老板娘说,有啊,有啊,男的来付钱预定的,女的来取走的,你也要定一个?这个味道很好的,买的人特别多呢。

于世有摇摇头说,哦,哦,我随便问问。他边说边退出去,脚步重重地往家走。

干上维稳办主任以来,于世有的挎包里总是放上牙膏牙刷毛巾等,遇上情况可以拎包就走。他回到家里,照往常一样拎起包,走到门口后顿了脚步对费小梅说,我出差去了。

费小梅说,这都要过年了,去哪里啊,几天?

于世有头也不回地说,不知道。

于世有是十六年前从部队转业到牛山镇政府上班的,从此在这个深山小镇再没挪过窝。

于世有到牛山镇报到的第一天,就遇上了一次考验。当时牛山镇的党委书记叫尚安地,老百姓叫惯了就叫成了“上帝”,尚安地倒不反感这个叫法,那时正流行“质量就是生命,顾客就是上帝”的说法,“上帝”多好。尚安地是从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的位置调任牛山镇书记的,在县里算是个文人,他一听说转业安置了一个部队里来的,便对组织部和人事局发牢骚,我们急切需要一个搞文字写材料的,你们怎么给安排个大兵来,难道我们牛山镇是老山前线要打仗?所以心底里,尚安地并不欢迎于世有,他想不出能有什么位置安给这位享受副科级待遇的前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侦察连连长。于世有报到的那天,正巧市里农行来人,当时镇里乡镇企业欠了市农行一屁股债,也没办法还,农行只要一来人就只好拼命陪他们喝酒,此地风俗,酒桌上好谈事,酒杯一端政策放宽,酒喝好了,事也好办了。这天,尚安地照例亲自做陪。市农行的人显然做足了准备,这酒一开喝,尚安地就知道够呛,对方为防止车轮战,上来就要求一对一捉对厮杀。

尚安地酒量不小,但对方有备而来,招招致命,喝了一个多时辰时,只见一个绿影子在门口晃了晃,接着响起一声脆脆的声音:“报告!于世有前来报到!”

刹时,镇文书跑到尚安地面前说,是那个军转干部于世有来报到了。

尚安地一挥手说,进来。

于世有一身绿军装腾腾腾地大踏步走到尚安地面前,又是一个军礼。

在一个偏远的小镇里,这样标准的军礼多少有些搞怪。这一下,一桌人都笑了。

尚安地来了酒兴,也是为了让市农行的债主们高兴,便说,于世有?好,你是军人吧?

于世有立正了说,报告首长,曾经是军人。

尚安地说,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对不对?那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喝酒。来,来,来。

农行的人大叫,不算不算,我们都喝了半天了,你又请来一个生力军,不公平,要喝先让他自裁半瓶。

于世有明白怎么回事后,默默地坐下来说,好,我先补齐。他说着,拿起桌上一瓶酒,仰起脖子喝水一样喝起来。他喝得不快也不慢,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喝完了一瓶酒后,他又拿起一瓶酒缓声说,各位领导,现在,我有资格陪你们喝了吧?

一桌的人都惊呆了,农行的人相互对了对眼睛,然后一起把目标对准了于世有。他们找了各种理由来和于世有喝酒,什么祝贺于世有转业到了地方,军爱民来民拥军,军民鱼水一家亲,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等等等等,一杯复一杯,一轮又一轮,这酒一直喝了三个多小时,市农行的一班人马已经全都东倒西斜了,于世有却仍旧挺直了腰板,来者不拒,面容平静,最后,这场战争以农行信贷科长奔将出去抱着一棵大枫杨树狂吐不止而告结束。

尚安地说,于世有你去照顾一下汪科长。

于世有立马站起,笔直地转身,一手端起一杯热水,腾腾腾大踏步地走到汪科长身边,扶他起身。于世有两手孔武有力,抓住那汪科长像老鹰抓小鸡。

送走市农行的人后,尚安地拍拍于世有的肩膀说,行,你老兄就到镇计生办当主任吧。

此前,这个职位一直由一位副镇长兼任,但副镇长每年都要打上三份报告请辞这个职务。计生办是计划生育办公室的简称,那时抓计生是“天下第一难”,对乡镇来说,它就是“要命”的事。这“要命”一是指要老百姓的命,想要男孩的人家,肚子里哪怕才一个月也是条人命啊,但只要不符合计生政策,那就是“引无赦”;另一个“要命”就是要乡镇干部的命,计生工作是一票否决制,镇上工作干得好不好,计划生育最重要,计生不达标,年底所有先进、奖金全都泡汤,领导也提拔无门。而牛山镇因为是山区,便于超生游击队打游击战,计生工作年年拖后腿进笼子,尚安地为此伤透了脑筋。中午的酒局让尚安地眼前一亮,这个于世有酒量大,却稳重,看似不经意,下手却刀刀封喉。计生工作要的就是这股狠劲,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人保留着军人作风,很听话,很讲原则,这很关键。其实,计生工作难做就难在人情关上,要命的事情就要乡镇干部不要命地去做,只要不要命就都能做得好,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么,这个于世有那喝酒的架势就是拼命三郎的样子。眼看着今年的计生工作又要进笼子,尚安地大胆地做出决策,让刚转业的于世有干起了这个天下第一难的事。

一段时间后,尚安地就发现自己的这个决策无比正确英明。这个岗位很合适于世有,侦察兵出身的他天天如同重回部队,时时侦察着计生情况,哪个村的育龄妇女该上环的没有上环,该结扎的没有结扎,或怀孕了躲到哪个地块藏起来的,于世有总能用他侦察兵的敏锐找到他们,也总能以他侦察兵的敏捷抓住他们,该结扎的扎,该上环的上,该引产的引,动作麻利,绝不拖泥带水,那真是一把好刀,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于世有做了几年计生干事,牛山镇的计生工作从后进一跃成为先进,连续几年夺得计生先进乡镇称号,镇委书记尚安地凭此荣任副县长还分管全县计划生育工作。

也就是尚安地在牛山镇当书记期间,于世有有了一个在牛山镇鼎鼎有名的说法,或者说于世有成了牛山镇的一个修辞手法,叫“于是有了刀”。为什么这么说呢?据说有一次,县里领导要尚安地总结一下该镇计生工作连年上台阶的经验,还派了电台、报社、电视台一帮笔杆子来整理总结先进材料。

尚安地一二三四五总结了一通,然后喝酒,计生办主任于世有自然也在座。酒至半醺,尚安地指着于世有说,还有一条没总结,那就是计生工作离不开一把好刀啊,手术刀好了,手术就好做,而我们于世有就是一把好刀。于是他就说了当初是怎么赌了一把,把第一天刚报到的于世有任命为计生办主任的故事。

在座的一位笔杆子乐了说,哦,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上帝说,要有刀,于是有了刀。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这一条虽然不合适写进报告材料,但“于是有了刀”由此成了牛山镇的专有修辞或者专用说法。

比如,有一次,邻县龙山镇的一个计划外怀孕妇女躲到了本镇她一个亲戚家,因为隔着县不影响本镇的考核,也没有人通报确。过了几个月,邻县计生委的人循了线索找来,不料那妇女却突然失踪,不知躲进了哪里。邻县计生干部们急得猫跳跑得蛋疼,却毫无办法,因不涉及牛山镇考核指标,牛山镇计生办没有动作,邻县无奈,只得通过上级协调,请求牛山镇予以帮助,并在镇上摆了一桌酒席专请镇党委政府一干领导。书记一听这事,便说,好办,好办,于是有了刀嘛。就当场打电话让于世有去组织侦查。到了第二天下午,于世有就将那个怀孕妇女送到了镇上。为体现“天下计生是一家”的情谊,也防止中途出现变故,不劳邻县动手,于世有让镇计生室人员为该妇女引了产,乐得邻县计生委的人嘴巴笑到耳朵背后,忙不迭地给牛山镇政府送锦旗,并惊叹为什么牛山镇行动力如此之强。镇里书记谦虚地说,没什么,没什么,这点事,于是有了刀么。

于世有在到县城火车站的路上,给镇维稳办的干事小杨打了个电话,他没有直接说去北京截访陈芳兰的事,只是问她在做什么?

小杨说,在陪儿子去省城的路上。

于世有就把嘴里要说的话吞了下去,他说,哦,那你周一上班时,把各个村治保主任电话再打一遍,要求春节期间加大监控力度,特别是重点人员要有专人盯防。

小杨大约从于世有的口气里听出了些苗头,她犹豫着说,主任,是不是有情况?

于世有说,陈芳兰又跑了,我这又要去北京了,年关边上了,我一个人去吧,家里你盯着点吧。

前两次去北京截获陈芳兰都是于世有和小杨一道去的,因为陈芳兰是女的,带个女的前去有些事情好办些,而且,更重要的是于世有不愿意和陈芳兰当面接触。前两次到北京找到陈芳兰后,都是小杨出面把陈芳兰带回了瓦庄,而于世有自己则在后面暗暗跟着。这一次,于世有说不出口让小杨再跟着他去北京执行任务。

小杨是镇维稳办的干事,工作泼辣爽利,可是她结婚后生了个孩子,这孩子五六岁了,脑袋瓜顶上的囟门老是软如蛋壳,天生语言障碍,上幼儿园时还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后来,找到省城一家康复医院,每半个月去接受医生一对一治疗两天,小杨便常常在去省城的路上。前不久,小杨高兴地告诉他,她儿子能喊爸爸妈妈阿姨了。小杨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对于一般家庭来说,孩子能喊爸爸妈妈阿姨是多么平常的事情啊,但到了小杨这里就是天大的喜讯。于世有当时听了,也很替小杨高兴。现在,虽然镇党委书记李文治点名让小杨和他一起去北京,但在这个情况下,于世有也只好单刀赴会了。

想着要一个人去面对陈芳兰,于世有有点……害怕。他真的觉得有点害怕。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他一直不敢和陈芳兰对视,哪怕是对个眼神。

用现在的话说,陈芳兰曾经是个计生“钉子户”,那时,是于世有干计生办主任第三个年头,正出工作成绩,“于是有了刀”正所向披靡,不料在陈芳兰那里差点刃卷刀钝。

陈芳兰家在瓦庄山里,她老公徐老八是个猎人,两人结婚后生了一个男孩。才一岁多,陈芳兰又怀孕了,按政策,一胎生了男孩,二胎就不准生了。特殊情况要生的话,也要达到生育间隔期,至少要到第一个孩子四岁以后才能生二胎。这样一来,陈芳兰明显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于世有当时严格要求,一胎上环二胎结扎,为什么陈芳兰生了一孩后上了环还怀孕了?他很生气,让计生干事火速了解情况。

计生干事到瓦庄了解的情况是,徐老八家几代都是猎户,山高皇帝远,自由散漫惯了,而且到了他这一辈是单传,他一心要再生个男孩。他发出话说,这胎不生出个带把子的,他还要生,哪怕生个十个八个,直到出个带把的才罢休。徐老八还很猖狂,说陈芳兰早就被他转移了,有本事你们就去找吧,你们把大山翻遍了也找不到。

徐老八有资本吹牛。瓦庄四周山峦叠嶂,自幼背着猎枪打猎的他熟悉每一个沟沟岔岔,哪里有洞窟,哪里有悬崖,都像了解自己手掌心里纹路一样清楚。何况,他还会设吊弓挖陷阱,捕获几百斤的野猪都不在话下,哪个敢上山翻找?

计生干事还说,这个陈芳兰念过初中毕业,在村子里算个有见识的,在妇女当中说话很有分量,还特别能喝酒。据说有次镇干部去村里,她曾经一个人把一桌镇干部喝趴下了,所以她属于能说能干能喝的,本来村里还准备让她任妇联主任呢。

于世有一听说,那这个钉子就更非拔出来不可了。他深知陈芳兰这个钉子户将是超生户们的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陈芳兰肚子里的孩子不流掉,身体里的那一根管管不结扎掉,后面就无法开展工作。

人们不知道于世有是怎么样侦察到了陈芳兰的藏身之处的,有一天凌晨,天色未明,他带了十多个人,突然进到瓦庄后山的一个山谷里,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包围了一个高山茅棚,掀开棚门,陈芳兰正睡在被窝里。抓到陈芳兰后,于世有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继续急行军,翻过一座山,到了邻县那个叫龙山的镇上。于世有原来出发时就和这边龙山镇政府联系过了,受到于世有帮忙的龙山镇得知那个“于是有了刀”过来了,十分重视。所以,这边带着陈芳兰刚到镇政府,那边忽啦啦地来了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陈芳兰立即被推进了手术室,人流、结扎一起做。

到这时,一路上还冷静的陈芳兰才大哭起来,她拼命挣扎着,破口大骂,本来她以为于世有会原路返回,那就必经她家门口,那么她发出一个信号,徐老八就知道了情况。在大山里,徐老八开枪吓唬他们一下,她还有逃脱的可能,所以一路上她装着非常配合的样子,其实是不想伤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便于麻痹于世有他们。可是现在,到了龙山镇,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她逢人就抓,狂呼乱叫,五六个计生干部死死按住她,她仍旧困兽般冲撞着。像这种情况也不好立即做手术,怕引起意外,看来还是要先做做思想工作,大家便看着于世有。

于世有让人放开陈芳兰的手脚,对她说,这是国家政策,你懂不懂?

陈芳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我不管政策,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就同意做手术。

于世有没想到这个女人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像是在外交谈判一样,他说,行,我想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陈芳兰说,好,我问你,政策规定的,你们政府干部是不是只准生一个,不管是儿子女儿?

于世有点点头说,是的,要是有哪个违反规定了,你可以举报,我马上奖励你。

陈芳兰说,嘁,我要你奖励,你以为我们农民都像你们这些干部一样啊,昧着良心尽和老百姓对着干啊。

于世有说,你快说什么问题。

陈芳兰说,那好,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生了一个女儿?都两岁多了?

于世有说,是啊,看来你还调查过我了。

陈芳兰说,可是,据我了解,你老婆并没有上环。

于世有红了脸,她身体不适合上环嘛,我们要是超生了违反计生政策了,你可以到县里举报我啊,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陈芳兰说,有关系,你们天天在别人身上动刀子,就是不愿意在自己身上动一下,连上个环都不愿意,今天你要我结扎,那我就一个要求,只要你政府干部先结扎了,我任你刀砍斧剐,你敢不敢?陈芳兰说着,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说,你不答应我条件,要不放我走,要不我就死给你们看。

这一招谁也没想到,大家又要上去重新按住陈芳兰。陈芳兰刀子一挥,抵在自己脖颈上说,再上前一步,一刀见血!

于世有说,不要,不要。他笑笑说,不就是结扎嘛,我早就准备去做,就是没时间,今天做了也好,要不,别人还真怀疑我再想生一个呢。

一旁的计生干事说,于主任,你真结扎?你又不违反政策,你听这个女人的。

陈芳兰冷笑说,你们不是天天宣传说结扎只是个小手术,男扎女扎都一样么?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敢了?

于世有说,我来做,我做好了,就该你了。

陈芳兰说,我得在场,看着你做,要不然,你们进到屋子里在手指上划个口子也算结扎了。

陈芳兰这一说,计生干事们哭笑不得,他们说,你要在场?你要看于主任的家伙?

于世有没有笑,他说,好,欢迎参观,不过,你就这样不信任我?

陈芳兰直视着于世有好一会儿,她说,好,我就相信你一次。

过了一刻钟,于世有从手术室里惨白着脸轻轻走出来,对陈芳兰说,我可做了,现在该你了吧。

陈芳兰哇地一声哭起来。她没想到于世有竟然真的把自己结扎了,这个人对自己都这么狠,那就不要说对别人了。碰到这样的狠人,她彻底没招了。她边哭边骂于世有,你是条狗!

陈芳兰骂得这样难听,于世有却一脸冷静,他就像个木头人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一样,把头偏向窗外,窗外的门口还真有一条狗对着大街吠叫。

这一次行动,于世有在牛山镇“于是有了刀”的说法流传得更广,也让于世有深深记住了陈芳兰这个女人,只要下乡到瓦庄,他就会想起那个女人。他以为,他和陈芳兰的过结到此为止了,没料到,山不转水转,几年后,他和这个女人又狭路相逢了。

于世有在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在此之前,他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先是打给县维稳办,请他们派人查查陈芳兰是不是坐火车到北京去了,是几点的车,什么时候到。维稳是第一大事,各级的办事效率很高,过了一刻钟,得到消息,陈芳兰果然去了北京,坐的是慢车,要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到。信息抓准了,于世有心里定了一些,然后打给县维稳办驻北京联络员,这几年为了抓维稳,各个县都常年派人在市驻京办长住,这边一有情况,那边就在北京做好策应,请他们到时在北京火车站布置好,一定把陈芳兰截留下来。

于世有焦心地说,你们可要认真对付

啊,这次来的是个狠人,她放出话了,她要做第二个朱兵亮。

县里为什么这么重视维稳,主要是与前两年发生的朱兵亮事件有关。朱兵亮是城关人,因为拆迁问题成了老上访,上访几次后问题一直没有解决,有一次瞒过县里的看守,竟然跑到北京一个著名的标志性建筑前自焚,造成了很大负面影响,国外的媒体都报道了,结果,上面的板子从省里一直打到市里打到县里,各级领导被打得嗷嗷直叫苦不堪言。

朱兵亮事件发生后,县里把已经是常委副县长的尚安地特意换防到县政法委书记兼任维稳办主任位置上。尚安地在上任后召开的第一次全县维稳工作会议上见到了于世有,他拍拍于世有的肩膀说,这就对了,牛山镇把你用在这块就对了,于是有了刀嘛,你好好干,干出成绩年底我们去你们镇开现场会!

镇党委书记李文治在一边答应得干脆,有尚书记的关心,我们一定守土有责,不给领导添麻烦!

尚安地说,好,我相信你们牛山镇会干得好,于是有了刀嘛。

火车一路疾驰,列车广播里也传出了嗡嗡的声音,仔细听,是姜昆说的一个老段子,还不时有拍巴掌声和哈哈大笑声,上星期我摔了一个世界一流的跟头……掉进了动物园的老虎笼子里了……哈哈哈……

冬天的夜黑得透,车窗外偶尔看得见几豆灯火,于世有却越发睡不着,他躺在硬卧铺上,听着火车的哐当声。

这时,外面走廊上一个老头在和一个小孩说话,两个数相加等于八十,两个数相减等于八,这两个数是哪两个?你可说出来,说出来爷爷给你吃雪米饼。

小孩说,你再说一遍。

老头重复了一遍,两个数相加等于八十。

哦,四十加四十。

可两个数相减又等于八。

那就是十减二。

于世有不由笑笑,他看看手机时间,已经十点了,他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妻子费小梅。

费小梅清了清嗓子说,什么事?

于世有说,你在做什么啊?

费小梅说,我在一中门口接琦琦呀,她十点半下自习嘛,你又不是不晓得。

于世有说,哦,你在一中门口?旁边好安静啊,没有一点声音啊。

费小梅愣了一下,大声说,没下自习当然安静了,你什么意思啊,莫名其妙的。

于世有噗出一口气,看着手机上的计时秒数,没说什么,使劲摁下了结束通话键。

于世有竭力让自己不再去想费小梅的事,可赶走了费小梅,陈芳兰又跳了出来,她好像正居高临下地对着于世有骂,你就是条狗,狠心的狗!

于世有摇摇头,想甩掉陈芳兰的咒骂,但陈芳兰的话却像一把长剑顽强地向他刺来,躲都躲不开。真是躲不开啊,于世有想。

在于世有以自己割了一刀为筹码顺利将陈芳兰引产结扎三年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陈芳兰的宝贝儿子坐邻居家的手扶拖拉机去镇上玩,途中拖拉机翻到山沟沟里,一车的人都完好无损,独独陈芳兰和徐老八的独生子一头撞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人头碰石头,血流了一地。等陈芳兰和徐老八呼天抢地赶到医院,曾经欢蹦乱跳的儿子已经没了呼吸,曾经是夫妇两人小火炉子的儿子已经成了硬僵僵冷冰冰的一段。陈芳兰夫妇俩当即晕了过去。

陈芳兰夫妇没了儿子,悲痛了半年后,在亲戚劝说下,慢慢恢复了过来,按照政策,陈芳兰到市医院办了输卵管再通手术。可是两年过去了,陈芳兰一直没有怀孕,直到后来那件事发生,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最初的两年里,于世有不敢见陈芳兰,到瓦庄下乡,他都是尽量避开从陈芳兰家门前走过。有一次,他又去瓦庄抓计划生育,小心地绕过陈芳兰家,走在她家门前的土坎下。不料,陈芳兰发现了他,很远就提了个铁扬叉披头散发高声喊叫着,直向于世有冲过来。幸亏一边的村干部眼明手快阻拦住,夺下了铁扬叉。

陈芳兰站在她家的高坎上,居高临下地指着于世有咒骂,你就是条狗,狠心的狗!你害得我成了绝户!你也不得好死!

于世有从坎下向坎上望去,陈芳兰那一刹像青面獠牙的索命女鬼一般。

村干部看不过意,就大声喝斥陈芳兰,说陈芳兰你那张嘴还不缝起来!

于世有阻止了村干部,他低了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陈芳兰的视线,而陈芳兰的哭骂声还在身后箭一样嗖嗖地射来。他闭了眼,任凭那些箭一根根扎在他身上。

那以后,于世有再也不到瓦庄去了,他想,这一辈子最好再也不要见到陈芳兰了,不想,过了几年,他们又碰撞在一起。

那时,因为维稳成了乡镇工作重中之重,于世有被调整到镇维稳办当主任。于是有了刀嘛,镇里的书记对他说,干部要讲政治,现在什么是讲政治,维稳就是目前最大的讲政治。

这样,不是冤家不聚首,于世有上任不久,就又遇上了陈芳兰。

原来,徐老八自从儿子遇车祸死后,一心指望老婆陈芳兰给他再生一个,好歹也续个香火。谁想到,他再怎么勤奋耕耘播种,陈芳兰这块地就是发不了芽,几年都没有怀上,到好几个大城市的医院去看了,药吃了一副又一副,也不见一点效果。徐老八由失望转为悲愤,一下子头发全白,人瘦毛长,天天在门口的小卖部里喝酒,从日头升起喝起,一直喝到月亮升起,这才歪歪倒倒地回家。陈芳兰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便随了他。

前年的时候,为了管理好管制枪支刀具,上面统一收缴猎枪,牛山镇派出所把徐老八的猎枪收上去了。本来,每年冬季,徐老八靠这杆猎枪还能打打兔子、野鸡什么的,现在城里人都喜好吃野味,这一季下来,他能挣个五六千元钱,对他家来说,是笔不小的收入,现在,没了猎枪,徐老八彻底没得玩了,索性天天喝酒。去年冬天,不知怎么了,那把猎枪又回到了徐老八的手中。有天晚上,徐老八扛着猎枪又上山打猎,结果,野物没打着,枪走了火,反把自己干上了。

陈芳兰在失去儿子后,又失去了丈夫。于世有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一惊,半天身上都凉冰冰的,眼前不断地出现陈芳兰的各种形象:她被他带领着的一群计生干事看守着押往邻县做手术,她披头散发手持扬叉追赶他,她呼天扯地的哭声……

按说徐老八是自己误伤自己死亡的,除了怪自己没在阎王爷那里登记好日期,别的谁也怪不上,但陈芳兰却把镇派出所怪上了。

陈芳兰在徐老八死后就找到镇派出所所长老马。她说,是老马让徐老八打猎的,徐老八对她说的,老马想要巴结局长,听说局长大人的胃严重不好,就许诺可以给局长治好胃病,偏方就是吃十个野猪肚子,这十个野猪肚子要连着吃,不能间断,那么弄这些新鲜野猪肚子可不是件容易事,老马就把猎枪偷偷还给徐老八了,让徐老八上山打野猪。

派出所长老马涨红了脸说,你这个女人血口喷人呢,我难道这点事不晓得,我还敢把枪给徐老八让他打猎?我有几个脑袋啊?!

陈芳兰说,那徐老八的猎枪是哪里来的?

老马说,笑话,我哪知道是哪里来的?我还没有追究徐老八私买猎枪的罪行呢,你还倒打一耙呢。

陈芳兰说,我认得徐老八的那把枪,他用了好多年了,要不,你现在就把徐老八先前上缴的那把枪拿给我看一眼。

老马说,奇了怪了,我为什么要把枪拿给你?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动一下枪都要县局批的,你说拿就拿了?你说得和嗑瓜子一样轻松!

陈芳兰在派出所门前站了半天,老马不再理会她,后来,她对老马撂下一句话,我要告你!

陈芳兰这一告就把于世有又给绕进来了。她先是到县里告状,到市里告状,但派出所长老马只承认自己疏于管理没有及时发现徐老八藏有猎枪,而关于又还猎枪给徐老八的事,他认为是陈芳兰诬陷他,那是不可能的事。随后,老马还拿出了徐老八先前上缴的枪,但陈芳兰却一口咬定,那不是徐老八生前用过的猎枪。

这个官司打了好几轮,最后,老马受到行政记过处分被调到另外一个镇。而陈芳兰不服,她认为责任出在老马身上,老马要对徐老八的死负责任,老马不但要判刑,还要赔偿经济损失,按徐老八的年龄和劳动能力计算下来,老马最低要给予她三十万元经济赔偿。可是,陈芳兰的这个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她四处告状告了一圈,人家对她说的都是一样的话,说徐老八私用猎枪本身就不对,怎么可能还得到赔偿?他们的话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陈芳兰就是不认这个理,她打印了一摞子材料,在一个夜晚跑到北京上访去了。

而陈芳兰第一次上访就是被于世有带着干事小杨截回来的,从那时起,陈芳兰就成了于世有头顶上的一把刀了,躲都躲不开的一把刀。

这才是于是有了刀呢,于世有望望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凭经验,他猜想,这时候火车大概正驶过广袤的华北平原,不禁想起《敌后武工队》《平原游击队》《地道战》这些小时候百看不厌的露天电影来,在那些电影里,那些基层干部们哪一个不是受到老百姓的保护?怎么现在老百姓和他们成了对头似的?问题出在哪儿?于世有想不通。

早晨六点不到,于世有就醒了,他抹抹脸,跳下硬卧铺,站在走廊上给长驻在驻京办的两个县维稳办干事小高和小赵打电话,于世有假装问他们线路,其实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赶到火车站。

小高和小赵已经到了火车站了,于世有这趟车也不过相隔二十分钟后就能到达北京,他认为最好是在火车站就能劝说陈芳兰回家,否则越临近春节越难办。

打完电话,于世有收拾好行李,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在车厢连接处不停地走动,他不停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老是有种尿憋得慌的感觉。忽然,驻京办的小赵打电话来说,于主任,出站的人都走光了,就是没有看见陈芳兰的身影啊。

于世有心里一沉,他说,不会是漏人了吧。

小赵说,不会的,我们把其他县驻守人员都请来了,提前到车厢口,一人一节车厢都没找到人。

于世有知道他们两个长期驻守北京,类似的情况已经处置过多起了,应该是非常有经验的,那么陈芳兰跑到哪里去了?

半个小时后,当于世有站在北京西站前的大街上时,他再一次茫然地问小高和小赵,那么陈芳兰跑到哪里去了?上两次他们可都是顺利地在火车站就截下了陈芳兰啊。这么说着,于世有突然一拍大腿说,我们太小看陈芳兰了,有了前两次经验,这一次她肯定不甘在火车站就被截下,我估计她很有可能提前一站下车然后改坐别的车进城。

三个人当即蹲在街边一处花坛边商量

方案,并把这里的情况向镇里和县里有关领导分别作了汇报。看着于世有急切的样子,小高和小赵都安慰他说,用不着太着急,这种情况他们也见得多了,访民一般去的就那么几个地方,那些地方不仅有我们市县的人,听到当地方言都会上去盘问,在访民集中的地方也安排有眼线,我们已经把陈芳兰的信息发给他们了,只要陈芳兰一出现,她就走不脱。

于世有苦笑了一下,看来,这个年是不好过了。

小高说,于主任,有你在我们就有希望,于是有了刀嘛,我就不信那个陈芳兰是孙猴子会七十二变。

小高的乐观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接下来的两天里,于世有带着他们俩跑遍了访民们可能去的地方,却始终没能发现陈芳兰的蛛丝马迹。

腊月的北京室外,北风刮得如刀子。于世有不敢怠慢,几乎所有的办法都想到了,找当地派出所查找住宿人员登记册,追踪手机信号,动用眼线寻访,可没有得到一点信息。陈芳兰就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她消失在茫茫的北京的人海里了。

让于世有略略安心的是,陈芳兰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采取过激行动,但这也让他心理压力巨大,她一直没有行动,也就有随时行动的可能。这情况也让镇里的书记李文治着急,一天一个电话催问情况。他对于世有说,这次你把陈芳兰这个事解决好了,我到县里为你争取正科待遇,你看你副科都干了十几年了,也该往上走走了。

于世有笑笑说,谢谢李书记关心,我这是老副(妇)科病了嘛,治不治也无所谓了。

李文治说,我相信你啊,于是有了刀嘛。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他们三人再次赶到访民比较集中的几条街道上寻访。为了节约人力,他们一人一条巷子搜索,然后再集中碰头,如梳头发一样把访民集中区梳了一遍。

昏黄的灯光下,哪里只要有可疑的人,于世有就警觉地冲上前去。他走着走着,好像看到有一个人在身后暗暗跟踪他,他猛一回头,那人就远远地躲闪在一边。一瞥间,于世有看见那个人影裹着棉大衣,头上戴着棉帽子,愣了一下,于世有转身就去追赶。

才跑了几步,身后却传来喊声,于主任,于主任!

于世有回头一看,竟然是镇派出所前所长老马,老马呼哧呼哧地喘气,说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是发现了陈芳兰?

于世有说,你怎么来了?

老马说,我来看看你,你看,这大冬天的,你还这样辛苦,我来慰问慰问领导,打了电话到驻京办才知道你们在这里晚上还工作,我就直接赶过来了。

于世有说,老马,你可害死我了,我这个年是没法过了,李书记说我抓不回人就留在北京过大年。

老马脸一红说,这个陈芳兰死婆子,烂女人,她可真是没事找事啊,她是硬赖我呀,于主任,我可是冤枉的。老马说着,把于世有往一旁的小饭馆里拉,走,走,喝两杯,驱驱寒。

两个人在酒馆里坐下来点了两个菜,要了瓶二锅头,老马边喝酒边絮絮叨叨地解释他是如何被陈芳兰冤枉的。他说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于世有面前说,于主任,这是点小意思,辛苦费辛苦费。

于世有说,你这是做什么,老马,你要我犯错误啊。

老马说,放心,放心,于主任,整个牛山镇我就服你,什么难事不都是你出面的?于是有了刀么,我这个事,火烧到我头上算我倒霉,我只求那个烂女人不要把事搞大就好了。

于世有问,老马,你真的没有退还猎枪

给徐老八?你要对我说实话。

老马僵住了,他一屁股坐下去说,枪是我退的,但那是徐老八自己吵死吵活要去的,不是我主动给他的。

于世有不再追问,他心里想,不是你老马退还给他,他徐老八能要得回去?看来,陈芳兰这个女人还真没有冤枉这个老马。

于世有要把信封推给老马,老马死死不放,于世有就顺手收下来,两人继续喝酒。

小酒馆门前防风的门帘动了动,于世有发现先前的那个人影子好像又闪了一下,他立即跳起来,喝道:哪一个?别跑!边喊边冲了出去。

街巷里,果然有个人影受了惊吓般往另一头飞快跑去,于世有紧追不舍,后面的老马也拖着肥胖的身子撵了上去。那个人显然拼尽了全力在奔跑,不一会儿,于世有嘴里喷出的气柱子越来越粗,老马渐渐被落在身后。但于世有到底有侦察兵的老底子在,他渐渐地调整好呼吸,坚持着跟住目标,那目标好像也并不急着要甩掉于世有,也渐渐慢下来。到后来,大约也跑不动了,到了一个偏僻的胡同深处,那人背靠墙壁,转身对着于世有,手里举着一个东西说,你来了就好!

于世有一看,果然是陈芳兰,但她这一身打扮委实让人难以认出来,她将头发理得短短的,裹着男式大棉衣,活像一个大老爷们。现在,她一手举着打火机,一手拿着一个矿泉水瓶,慢慢揭开了瓶盖,说,你再过来,我就烧了我自己!

一股汽油味窜了过来,于世有立即止了步说,陈芳兰你别胡来啊!有事好好解决!

陈芳兰带着哭腔说,到底是哪一个胡来?怎么好好解决?这么长时间了,谁给我解决,你能给我解决吗?

于世有叹了一口气说,你现在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呀。

陈芳兰说,别跟我尽说那些没用的,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诱你出来?小偷把我的钱偷走了,你借我些钱用用,你放心,我会还你的!

于世有看陈芳兰那张脸,憔悴而衰老,像一个经霜的桔子,根本不是一个三十多岁女人的脸。他默默地掏出刚才老马给他的信封,远远地扔给陈芳兰。陈芳兰戒备地拿起信封,说这么多啊,你们政府抓人真舍得花钱!她捏了捏信封,从里面抽出了十张说,我只借这么多,多了我也还不起。说着把信封又扔给了于世有。

于世有说,你听我说,你现在待在这里真的没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都大过年的了,人家接访的人也要休息啊,哪里还找得到人?你还是回去吧,我给你买好车票。

陈芳兰冷笑一声说,有用没用你说了不算,你要我回去,回去你能解决我的问题?你拍胸脯打保证我就跟你回去,我老实跟你说,这回我的问题不解决我也不准备回去了,我一个人回去冰锅冷灶鳏寡孤独的还有什么意思?呜——呜——呜——陈芳兰一下子哭泣起来,手中的打火机也垂落下来。

后面踏踏踏的脚步声传来,老马也跟了上来,于世有往前一挡低声喊道,来人了,你快走!

陈芳兰这才慌慌地站起来,趔趄着往胡同暗处跑去。

老马气喘喘吁吁地问,怎么,不是陈芳兰那个烂货?

于世有摇摇头说,不是的,是个神经病,白追了。

望着陈芳兰逃离的方向,于世有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要放走她。

再有一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各个省信访工作人员除特殊任务需要留守下来的外,都纷纷回家过年。于世有他们市里派来了一辆大巴,将全市各县派驻维稳干部和节前截

下的上访人员一起运送回去。这是最后一天了,小高和小赵急于回家,但陈芳兰是他们回家前越不过的关卡。两人一边打电话给家里人,一边埋怨起陈芳兰来,妈妈的,这个女人纯粹是个害人精,害苦了我们啦!

于世有对他们说,这样吧,这边我来负责处置,你们俩先回去过个年吧。

小高两人一听非常高兴,但不敢擅自行动。于世有说,我知道你们的规定,可是一年到头了,还不让人回家过个年啊,我来打电话给尚安地书记。

尚安地听了于世有的汇报,沉吟了一会说,好,要是别人我还真不放他们回来,你说了,我就相信你,于是有了刀嘛,你一定要好好完成任务啊,特别是不能让陈芳兰有任何过激行动,出了事,我们都没好果子吃哦。

于世有说,放心吧,书记,他们搞维稳的也实在太辛苦了,终归要回家过年的。

听说县里领导同意了,小高和小赵恨不得抱起于世有亲上几口。小高说,我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家了,我想我女儿都想疯了。

小赵说,你别把你女儿做挡箭牌,你是想老婆想疯了!

两个人欢天喜地走了,于世有一个人站在首都北京的皇城根老城墙下,看着大街上的车流,心里泛上一阵阵苦味。

知道了陈芳兰的大致方位,再找起来就方便多了。这天傍晚,于世有在一间工地外临时窝棚里堵住了陈芳兰。

陈芳兰显然一天都在外奔波但仍一无所获,并没有把那叠申诉材料送出去。她对于世有说,你非得逼我死,过年了也不回家,就是要跟我拼到底?你真是一把冷冰冰的刀子?

于世有说,我不逼你回家,真的,你在这过年就过年,我只是想帮你。

怎么帮我?陈芳兰说,你怎么帮我?你会帮我告倒那个姓马的?

于世有说,至少现在我会帮你一下,你看你这里现在找不到人,我建议你不妨先在这里找个固定住处,工地上的窝棚一是不安全,二是说不定就有人来查,你随时可能被轰走。

陈芳兰说,那个死小偷把我的身份证也偷了,我想住个小旅馆都住不上,你怎么帮我?

于世有说,我有个战友就是这附近街道办事处主任,我把你的情况对他说了。他说,春节期间特别缺物业清洁工,有我担保,他负责给你找一间住处,房间还带暖气的。你在这里做半个月,也就是打扫小区里的垃圾,一天一百块钱。这样,到了节后,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很好吗?

窝棚里封得并不严实,北风一缕缕地往里钻,每一缕都是一把钻子,钻人的脸皮。陈芳兰哆嗦着,死死盯着于世有。于世有鼓起了劲,也盯着她。两个人抵眼棍一样抵了一会,陈芳兰说,好,我就信你这一次。

于世有赶紧一边打电话联系他的战友,一边带着陈芳兰往那边街道办事处走。

大年三十的北京城陡然变得空空旷旷,像落光了树叶的大树,每一根枝丫都无遮无拦。

于世有赶到陈芳兰临时当清洁工的小区时,看到她正挥舞着大扫把清扫着垃圾,虽只是一份临时工作,但看得出来,陈芳兰做得很认真,很投入。

于世有站了一会,也去工具间拿起一把大扫把,从小区的另一头扫起,哗,哗,哗,哗,他们像合力划桨,把一艘大船划向岸边。

等划到中间地带时,陈芳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了头到小区另一条道路上去清扫。于世有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也还从另外一头扫起。

到了中餐时间,他们才将小区卫生责任区清扫干净了,有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传来,天再冷,过年的气息还是浓郁地弥漫开来。

陈芳兰始终不开口说话,像是眼前没有于世有这个人,她自顾自地放好扫把,回到住处。于世有也跟了去。

屋子里的暖气很足,于世有没话找话说,哎呀,真暖和。

陈芳兰在下面条做午餐。

于世有说,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吃饺子好不好?再怎么的,饺子还是要吃的,对不对?

陈芳兰依旧不说话。

于世有就出了门说,你等着,我去买包饺子的材料。

于世有从一旁小区的超市里买了面粉、肉、白菜、大葱等,提了一大袋子回到陈芳兰的住处时,看到桌子上摆着两碗面,他笑笑说,这是给我的?谢谢!谢谢!

下午,于世有帮陈芳兰再次清扫了一下卫生责任区,尔后两人一起包饺子。陈芳兰虽然不说话,但神情上缓和了不少。于世有也不再说话,两人你剁馅,我揉面,而后一起包起饺子来。

傍晚的时候,四处放炮竹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人们仿佛急不可耐地等待着迎新的那一刻到来。对面楼上电视里大声播报着春晚节目预告,电视里喜庆的锣鼓声一刻没有消停,咱们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啊今儿个真高兴……

陈芳兰低头包着饺子,包一个,她就用手狠狠地捏一捏上面的摺子,捏着捏着,她忽然丢下饺子,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开始还只是低声地抽泣,渐渐地,她放声大哭。这个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的天空升腾起一朵朵焰火,焰火的光亮一会儿照亮陈芳兰的头发,一会儿照亮陈芳兰的脸庞。电视里还在唱,咱们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啊今儿个真高兴……

于世有看着忽明忽暗的陈芳兰,眼里也慢慢湿润了,他脑子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除夕夜一直到正月初七,于世有像固定上班一样,每天一早到陈芳兰那里报到,和她一起打扫小区卫生,然后一起下面条煮饺子。

过了初七晚就全面上班了,陈芳兰并没有忘记她到北京的目的,虽然对于世有的态度温和了不少,但她还是警惕地提防着于世有。她把申诉的材料紧紧地塞在棉衣的内胆里,准备初八一早就去上访。

所以初七这天陈芳兰有些魂不守舍,扫着地,扫一会儿就停一会儿,手柱着大扫把发愣。这个春节,北京的天气有点怪,节后竟然比节前气温还低,到下午时,气温大降,北风呼啸,小区里一位北京老大爷抬头看天说,哟,这怕是要下雪了。

果然,到了晚上,大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很快就把路面、树木盖上了一层白。于世有出去买了两瓶二锅头,对陈芳兰说,你看,今晚大雪,天寒地冻的,我们喝两杯酒吧。

就着饺子,于世有喝开了酒,陈芳兰在一旁看着他说,都说你的酒量很大,你就没有醉过?

于世有说,也不是酒量很大,但还真没有醉过。

陈芳兰说,那这样好不好,我们再赌一次,我们一对一平喝,哪个醉了哪个就回去,我知道你在这里还是想抓我回去。

于世有说,好,我也早听说你酒量很大。

两人索性一人一瓶酒,自斟自饮,你一杯来,我一杯去。

于世有说,我敬你一杯,干!

陈芳兰说,我还你一杯,干!

喝着喝着,两个人似乎都有点多了,说话也随意起来,陈芳兰说,外面下大雪,你喝多了回不去怎么办?

于世有说,那我就睡你这儿。

陈芳兰睁大了眼睛说,你又不是徐老八,你不能睡在这里。

于世有狠狠灌下一大口酒说,我当然不是徐老八,我要是能像徐老八那样就好了。

陈芳兰说,你什么意思?徐老八是个死人,你还作践死人?

于世有说,我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徐老八生前总还是个男人吧,我呢,我早做不成男人了!

陈芳兰舌头有点大了,但她心里还非常清楚,她说,什么,什么,你不是男人?

就是做那个结扎手术做的,于世有说。

陈芳兰说,结扎手术做的,哦,你们不是一直宣传,结扎不影响做男人吗?

于世有说,你不知道,别人都不知道,那一年,我做了结扎手术后,本来是要休息几天才能上班的。但当天因为怕出意外为及时护送你回去,我和别的计生干事一样,翻山越岭赶到了镇里。还没坐下喝一口水,又出现了一例计划外怀孕逃跑的,我又带了人去追赶。回来的路上,失脚滑倒滚到了山塘里。一身浑水泥巴回到家,当天晚上我发烧了,等烧退了,我,也就不行了。

于世有说到这里,忍不住眼泪汪汪,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他说,你知道了吧,你现在知道了吧,我不是男人了。

陈芳兰瞪大了眼睛努力看着于世有,她也咕了一大口酒,说,你说的是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她说着,手渐渐瘫软下去,醉倒在椅子上,嘴里还在喃喃着,于是有了刀,人家都说,于是有了刀。她忽然脸上一紧,大喊着,你这就是做刀子的下场!你不要想我原谅你!都是你害的!她说着,呜呜地大哭起来。

于世有慢慢站起来,低声说,我没想你原谅我,真的。

陈芳兰哭着哭着,酒劲上来了,她嘴里喃喃着,瘫倒在地上。

于世有扶起陈芳兰,把她拖到床上,盖好了被,又拿过她的棉衣,搜寻着,终于找到了那叠申诉材料,他把材料折好,放在自己身上,又打了个电话给镇维稳办的小杨,问她到什么地方了。

小杨说,约明天上午八点钟的时候会赶到北京。

于世有说,好的。

正月初八,北京,刚过完春节,全国各地的访民们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好像他们本就没有离开过北京,像是蛰伏的昆虫,只等气候一暖就钻出了冻土层。于世有走在他们中间,不时地有人上来跟他搭腔,老乡,早啊!吃过了没有?

于世有没有搭理他们,他知道这些人也是和他目前的身份一样,不是信访干部就是维稳干部,他们试图通过辨别口音来找出他们管辖地的访民,以便采取行动。于世有不怕被他们截获,他口袋里有工作证,他只是不想搭理他们,他急着要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雪停了,阳光出来了,北京冬天里一向多霾的天空变得少有的瓦蓝,于世有抬头望望天,眼睛竟然被刺得生痛,差一点流下眼泪。他急急地往前走,看看时间,已经是九点钟了,小杨给他发来短信,说已经安全把陈芳兰押上了回去的车上。

于世有回复说,好的,另外我快递了一个文件回去,你帮我收一下,然后送给我老婆费小梅。

小杨问,你还有任务要待在北京?

于世有回复说,嗯,我在这里还要办另一件事。

走到了人群密集的地方,于世有看见那些访民们有的前胸挂着一个大大的“冤”字,有的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叠照片,照片下写着“上访十年誓死扳倒禽兽村长”,那些照片已经模糊不堪字迹漫漶,更多的人面容麻木,呆呆地抱着手中的材料。也有一些人在相互交换上访情况,一个说,不到北京上访

事情就解决不了,我这次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一个说,也不行,我递了好几次材料,最后都被退到我们县上处理了。

于世有听着,心情复杂,裹紧了棉袄,再往前走,人流更密集了,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只有这样了,于世有对自己又说了一遍,你是在给自己打气,只有这样了。

于是,在北京的这条集聚着全国各地访民的街道上,来自华东某省小镇牛山镇维稳办的一位副科级干部于世有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脱下棉袄,反穿在身上,立即吸引了人们的眼光——他的棉袄前后贴上了两大块过塑的白纸,白纸上写着两句话,一句在前:我是截访干部。一句在后:我代访民来上访。

两张白纸像两只白翅膀,于世有凭着这一副翅膀在人流中奔跑起来,他听见身后一阵喧哗和骚动,他听见长驻驻京办做维稳工作的小高和小赵在说,怎么会是于世有,鼎鼎有名的于是有了刀啊,他疯了啊?两个人说着,很快撵了上去,嘴里喊着,老于,你别跑,你别跑!

于世有继续奔跑,他像刀子一样的奔跑很快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有很多人举起了手机与像机对着他拍照。

一个月以后,陈芳兰的上诉被县里受理,原牛山镇派出所所长老马被开除公职,赔偿陈芳兰各项损失二十六万元。于世有在北京以极端方式为访民申诉,被北京及一些涉外的媒体大加报道,影响了全县对外形象,虽然没有触犯法律,但不宜提拔,更不宜在维稳办工作岗位上继续工作,经组织考虑,于世有被就地安排成副主任科员,也就是说可以不上班了。

陈芳兰不知道这一切,她几次到镇上去想找于世有,但都没有找到,后来才听镇维稳办干事小杨说,于世有现在在县城陪读,天天给女儿烧饭。

陈芳兰说,他自己做饭?他老婆呢?

小杨说,离了,原来他让我代收的快件就是离婚协议书,他在北京就拟好了的,真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急着离婚。

陈芳兰哑然了好一阵子。转过身她急急地爬上了去县城的客车。

到了于世有租住房的楼下,陈芳兰打电话给他,说是有事找他请他下来一趟。

于世有下来后,陈芳兰拿出一千块钱递给他说,这是我还你的。

于世有接过钱说,也好,其余的钱我已经还给老马了,这钱我打了欠条给他,我正愁着从哪里弄钱还他呢。

于世有接过钱后转身要走,陈芳兰喊住了他。我请你喝一杯,虽然上次在北京你把我灌醉了,但这次我不会让你喝多的。

于世有说,好。

就在小区的楼下小酒馆里,于世有再次和陈芳兰喝起酒来,可是没喝两杯,于世有就面色酡红,已显出十分的醉意了。

于世有连连摆手说,我不能喝了,你看,我的手都软了,我连酒杯子都端不住了。

陈芳兰去看于世有的手,还真是的,这哪是于是有了刀的手啊,灯光下,他的手不再凌厉如刀,而像一只柔软的猫。再去看看于世有的脸,原先那么刚硬如刀的神情也一下子不见了,也像一只柔软的猫。陈芳兰想起瓦庄人形容“软”都用“猫软”这个词。眼下,这个于是有了刀,真是猫软的啊。陈芳兰的眼神也一下子软了起来。

于世有站起身笑笑说,我得走了,我得回家给我女儿做饭去,你知道了吧,我其实一点不能喝酒啊。

责编:朱传辉

星火·中短篇小说 201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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