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碎影

时间:2018-08-07 02:23:00 来源:笔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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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嘉宾

曹操诗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嘉宾,是令主人感觉美好的人,是尊贵的朋友。此称呼,可用作向别人介绍:这是我的嘉宾。在电台,我们却常常直愣愣地问人家:你是嘉宾吗?这种事我就干过。直播节目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隔着玻璃向导播间张望,没有人影。立刻关了话筒,推上音乐,跳出直播间。逮着个陌生人便问:你是新闻台的嘉宾吗?只要对方说“是”,立马拉进直播间。直播的时候,时间是按秒来计算的,没工夫谦虚。嘉宾们似乎深谙这点,从来没有人面露腼腆,跟我客套:免嘉免嘉,只是来宾。虽说如此,一个古色古香的词被用到这种程度,未免还是有些可笑和可惜。

电台的嘉宾,医疗节目类的占了大多数。

也就是说,与我们主持人在直播间里四目相对的,很多是大夫。张大夫、李大夫、王大夫……有个李大夫,是个中年妇女,皮肤很白,颇具风韵。很多年前,受厂家邀请在电台讲朵而胶囊。主持节目的崔美女羡其颜,在办公室里赞叹:哎哟!一把年纪了,皮肤那么好!那么白!邱美女听见了,很想见识见识。不久,机会来了。崔有事,请她代上两期节目。邱美女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白白的李大夫,心想,果不其然。然后就笑眯眯地对着话筒说道:下面,有请白大夫为我们介绍朵而胶囊……这是第一天。第二天,邱美女不停告诫自己,千万别再说错了!结果越小心提防越紧张,脱口又道:今天,我们有请李胶囊为我们介绍朵而……白白的李大夫就这样被邱美女在全市人民面前改了名字,改了姓,哭笑不得。这位声音好听的邱美女后来随夫君去了省城,现在省电台做主持人。因为不常听,又随口了哪些名言不得而知。

大夫们的流动显然比主持人频繁。电台是铁打的营盘,他们就是流水的兵。厂家的药

品卖得好,他们在电台被呼嘉宾的时间就长。药品卖得不好,他们就消失得快。大夫与药的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有时候,他们随药品一起转移到别的城市;有时,他们改头换面又出现在别的药品里。由张大夫变成了李大夫,或者由康主任变成了吴教授。

讲一个郑大夫。此君从前是一个县医院的内科医生,因为单位效益不好,经人介绍到电台当讲座医师,赚点外快。他胆子大,不怕担责任,大包大揽,说介绍的药包治,除根。10多年前,正经医生到电台来讲座,说话都是很谨慎的。他们一般都出自正规医院,会顾及到自己的身份和社会影响。郑大夫与他们大相径庭。因而脱颖而出。他介绍的药品卖得好,于是药商们纷纷请他当嘉宾。不久,他在电台里的称谓就由郑大夫变成郑教授了。尝到了甜头,他辞了职,举家从县城迁到市里,专门干起了讲座医师的行当。但是后来他讲的药品太滥,在同一个频率曾经一天讲三档节目,每个节目的姓都不一样。这个是郑教授,那个是付主任,剩下一个又变身赵老师。然而听众的耳朵是雪亮的!不久就被听出来,并且被一位正义的老先生在节目中当众揭穿。自此,郑大夫在本城混不下去了。后来就从嘉宾队伍中消失了。不久前,我在街上碰到他。问他如今在哪里高就?他笑曰,还在电台当嘉宾呢,只是不在这混了,去了南边。

也有一直做的。冯院长就是一例。10多年前,他叫冯大夫。彼时他在一家区医院承包了一个骨科门诊。我去看过,只两间办公室,一间做门诊,一间做了手术室。大夫就他一个人,护士两三个,其中一个后来成了他老婆。那时他二十七八岁,发明了一种“五联法”治疗骨病,很有效果。加之在电台做广告,病人渐渐多起来。后来他买了一座小楼,从区医院搬出来,成立了一家私立骨科医院,做起了院长。做了院长之后,他的派头明显足起来。以前到电台来做节目都是一个人,坐公共汽车。现在是两个人,带一助理,而且是开车来。到了直播间,他只负责接听众电话。因为听众都是“扑奔他来的”(冯院长语)。其余的介绍医院地址、电话、有哪些优惠项目,都由助理解答。或者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听众还纠缠不清时,就向助理递个眼色,助理会意,马上接过听众的话头三言两语把对方打发了,打发不了就记下电话,节目之后再解决。

冯院长很有大牌气势。经常与主持人吵架,偶尔还和听众吵架。主持人如果服务不周,他就当面扬言:我找你们主任,把你换了!他做过好几个台的节目,这句话喊了若干次。虽然主持人一个都没如他所愿被换掉,但是被气哭过的女主持人至少有三个。据说其中一个还到局长那里告状:被冯院长气出了心脏病。冯院长才不管那些。冯院长想的是:这10多年来,我给电台贡献了多少广告费啊!哼!与听众吵架是因为人家说在他那里看得效果不好,要求退款。有一次就是因为这么个事,他马上就翻脸了,一口咬定对方不是他的病人,而是别的骨科医院的内部人,因为眼红他们医院效益好,到电台来打黑枪。接着就跟人家在节目里吵了起来,吓得主持人急忙将听众的电话掐断了。节目做完之后,冯院长余怒未消,跑到导播间去质问导播:这种蓄意破坏的电话你怎么能把他切进来呢?啊?说完,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我们自然是不怕冯院长的,没有他,我们照样拿工资。但是因为他们,我有时也想卖药去。有什么不好呢?有钱赚,还可以当教授。连论文都不用写,就有一大群听众围着我叫,“苏教授!”多牛啊!嘉宾里的牛人多得是。有

一对梁氏姐妹,都是一米五零左右的身材,却靠卖一种增高药发了家。初来电台时,她们衣着朴素,逢人便笑脸相迎,对主持人更是相当客气。妹妹在电台讲座,声音嘶哑粗壮,应付听众常显笨拙。姐姐负责药店的销售以及广告等外联事宜。我与她们合作多年,目睹了她们何时在冬天添置了裘皮大衣,又在何时开上了红色宝马汽车。及至在节目开始之前,跟我大谈吃燕窝美容去欧洲旅游去香港购物……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派头了。真是自愧弗如!现在她们不在这做嘉宾了,据说,携着这种给她们带来好运的增高药去外省开拓市场了。

当然也有赔钱的。在电台做药品讲座广告,每天15分钟,一个月的广告费就是四万五,一年就四五十万。很多财力不足的药商常常只做了一个星期,广告就停了。自然,嘉宾也就跟着草草收兵了。

起初,我们主持人也是跟着嘉宾一起聊的。十多年前,节目里若有一个医疗类的讲座广告,做节目之前,主持人都会和嘉宾一起研究如何使这15分钟节目更好听,更不像广告。然后再从一个大家关心的话题入手,富有逻辑地设计提问,一步一步地将听众吸引到产品上来。如同做文章,耐心地做足起承转合。那时候这种讲座广告,不是谁都能主持好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主持人都缄口不语了。除了在开头的时候介绍一下嘉宾,结尾的时候说一下购药地址,中间说得最多的一个字是接听电话时用的——“喂?”

嘉宾们反客为主了。时间一到,他们就像上了膛的机关炮,亢奋,且无法停止。操各种口音、语调,使用各种修辞、俚语。有时候主持人拦都拦不住,到了结束的时间,只好硬掐——生硬地掐断。偶有舒展些的,我猜,他们小时候定是有过做播音员的梦想。有位张主任,是个感情极丰富的老太太。每次节目的开头,都精心准备开场白,或说天气,譬如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秋高气爽,或曰节日,普天同庆,合家团圆,新春伊始。总是用很美的词,声音也好听,让人听了,心情一亮。但终究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都像高音喇叭,在有限的时间内,铆足了劲,喋喋出尽可能多的信息,并且把重要的信息直白、粗暴地重复重复再重复。因为药商明示过,花了钱,时间就是他们的。花了钱,就一秒钟都不能浪费。起承转合是在浪费他们的四万五。而他们正迫切地想把这四万五收回来。就像陈大夫那么迫切。陈大夫讲一种药酒,能治的病不下30种。每有听众打进电话,没和人聊上三句,就一定会说“你买八瓶!”语气不容置疑。后来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陈八瓶。

“陈八瓶”们都喜欢听众打反馈电话,夸他们的药品疗效好。如是,一可以现身说法,比自卖自夸有说服力。二使节目显得灵活热闹,听众爱听。为了刺激反馈,厂家常常给打进电话的听众一些购药上的优惠,以资鼓励。于是各界群众踊跃响应。

某日,讲解补肾药品的于大夫接到一女士的反馈电话。对话如下:

女士:于大夫,我反馈啊!

于大夫:讲讲吧。

女士:你这个药啊,可真好使!

于大夫:怎么好使法啊?详细说说。

女士:用完了哈,那方面事,比以前强多了!

于大夫很高兴:尝到甜头了吧?给你爱人反馈啊?

女士:不是,给我姐夫。

于大夫:啊?

我也一愣,何导播从导播间的椅子上站起

身,抻了脖子往直播间看。(后来他告诉我,他一听就紧张了,心说这丫头也太唬了!)

好在她迅速回过神来:啊,这么回事,我姐姐家电话坏了,我替她反馈一下。不是说反馈就赠送一双保健袜吗?

虚惊一场。

又一日,我的嘉宾闻主任讲解一种治疗便秘的药。有一老先生反馈。

老先生:闻主任啊,你这个药好,我用完了大便好了。

闻主任:怎么个好法啊?

老先生:原来稀呀,清汤寡水的。现在能堆住了。

闻主任:挺好啊!一定要巩固住!大便的量现在怎么样?

老先生:哎呀!可真是挺好!一次一大碗!

类似的段子很多,只要主持人记忆力好,善于发现、总结并热爱与人分享,就会源源不断地出现。一般我们是在中午饭前、饭中和饭后来交流。

饭前,大家都在等着去食堂,交流一下开开胃。没讲完,坐到餐桌前接着讲。到了食堂,交流起来有时候会有所保留,因为餐桌上可能坐着领导。最好的时光是吃完了午餐,回到办公室。都是自己人,可言传,亦可意会,有共鸣,有通感,笑得尽兴,相见恨晚。

齐大夫与他们都不一样。齐大夫就叫齐大夫,不自称齐教授,也不自封齐主任,更不授意听众呼他齐老师。

齐大夫有个社会身份——志愿者。除了上班,经常到社区为居民义诊、讲座。报纸的记者给他做了一个统计——500场次。(报纸的记者多半有些可疑,450次总还是有了。)据我的观察,齐大夫是个浪漫主义者。比如,他跟我做节目,总是准备得非常优美。记得有一个“五一”还是“十一”的假期,他早早来到直播间,递给我一份提纲,标题竟然是“好音乐促进身心健康”。下面分成五部分具体佐证,每部分都列了一组曲子。然后交给我一个U盘,曰:曲子都在里面,可以根据时间有选择地播放。我心情甚好。在话筒前坐定,临开始前,他又认真地与我商量:曲子是否可以渐渐地起来,再渐渐地结束。我忍住笑,告诉他,放心,这个很容易做到,包你满意!他心情甚好。我们配合得十分流畅。我猜想,听众的心情也甚好。再比如,他自己出资请人建了个网站,报上说是全国首家“幸福工程”个人网站,主要是帮助贫困母亲,在线给人解答医疗问题。他亦乐此不疲。偶尔闲聊,得知他还酷爱自驾游。常与家人出行,带着帐篷、野炊或钓鱼用具离开城市,优游山水间。令我艳羡。

午餐之后,我们有时也会聊到嘉宾齐大夫。聊到齐大夫的时候,我们就一致认为,其实生活得怎么样,和卖不卖药也没多大关系。但是这个想法,于我总不能持久,常常被阻断。因为齐大夫太少,别的教授太多。这么时断时续,我便纠结不已。

有些声音我们听不见

有一段时间,D经常给我打电话。他说喜欢跟我聊东北话。在这个话语背景之下,我们东拉西扯,长短一些共同认识的歌手,很八卦。他说,白雪唱歌有特点,然后就唱到“孟姜女,哭长城——”“哭”字发得突然而有力,并且迅捷短促,像凭空摔墙上一个杯子,吓我一跳。还喜欢讲他刚从东北去北京时住的地下室,一下雨就鞋飘如船。声音很富色彩,“有一回,我收拾东西。突然发现一双翻毛皮鞋,老绿色。我使劲想,什么时候买的这双鞋呢?怎

么一点印象没有呢?拿手里瞧了半天……我靠!后来整明白了。原来呀,是水泡过之后,在床底下长绿毛了。”这事他讲了很多次,一副很怀念的样子。偏就是在直播间做节目时不肯跟听众讲。

那几年他很红,靠一首歌频频获奖。到我们这参加颁奖晚会那次,他穿了一件鲜艳的格子西装外套,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和领子都嵌有蕾丝,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口红打得比我还精致,勾了唇线。他和我打招呼,一扭一扭地走过来,手指在臀部边缘张开,抬起来招手时,有微微的兰花状。台里的张司机面露毫不掩饰的惊异,最先跟我表达了疑问。之后就不停地有人问我,这小子,肯定是同性恋。他们自己下了结论,并不需要我的回答。我其时是不敢肯定的,因为单凭外表来判断,显然过于轻率。他却不以为意。可能习惯了。和熟识的歌手谈笑风生。我不上台的时候,就站在我身边,似乎寻到了保护。

在直播间里做节目,他是另外一副样子。声音很有磁性,尽情挥洒东北话,俏皮嗑也说得地道。把听众逗得笑不停。小女生在电话里喊“我爱你!”他柔情地回应“我也爱你们!”

后来,在电话里,他主动聊起了那个话题。他说他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人都是。我尽量不表现出惊讶,可还是有点好奇。但是我什么都没问。他自己跟我讲,G也是,我们好过。这倒让我有点吃惊了。G是靠着一首颇为爱国阳刚的歌曲成名的,我见过,举止很男人。他说,G开始也不相信自己是,但是在生理上有反应,后来去医院检查,结果发现,染色体有问题。哦,我更加吃惊。这种情况我头一回听说,很同情G。D说他们曾经非常好,但是后来G喜欢了别人。声音随即暗淡下去。那天晚上,我突然感受到了D的一种弱,顺着电话线传过来,在我周围扩散。我有一种感觉,他一直想跟人聊聊这些,这种苦,隐埋在身体里,太久了,需要抒发一下。我是个比较安全的倾诉对象,遥远,在他生活的中心之外,并且操令他产生亲人般幻觉的乡音。而他真正的亲人对此一无所知,并将永无所知。

他说,我们真的爱。圈子里,有些人拿这个做交易。就像女歌手傍男老板,男歌手也傍男老板。你看谁谁谁,新加盟了某某公司,专辑一张接一张地出,不卖钱,还是一张接一张地出。为什么?因为公司的台湾老板看上他了,就是要捧。我不是,我要爱。

不久,他又在电话里告诉我,有了新的爱人。我问也是歌手吗?他说不是,是我现在的经纪人。他确实刚刚换了经纪人。他告诉我,这个人非常喜欢他,为了他,辞掉了西安的记者工作,只身来到北京。什么都愿意为他做。那位经纪人后来和我通过电话,好像是推广D的一张新专辑的事,很客气,很热情,声音有些尖利。但是不到一年,他们就分开了。经纪人开始为一些音乐杂志撰稿,据说很落魄。很多年以后我在一个颁奖礼上见到他时,他又回到了这个圈子,带一位女歌手。为了叙述方便,我暂且称他为唐。

唐清瘦,皮肤苍白。眉宇间浮动着些许焦虑。女歌手很漂亮,也很任性。彩排的时候因为被导演要求换服装,下了台就冲唐大发脾气。说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现在怎么办?难道坐飞机回北京去取吗?唐一声不吭。过了一会,面有难色地对我说,你对这里熟悉,要不带我们去街里转转,看能不能买到合适的?我说那就试试吧。

进了商店,女歌手一头扎进衣服堆里,频繁地试起来,不停地跑过来问我们,怎么样?一副陶醉的神色,似乎已经忘了来此的初衷。

唐有些心不在焉,跟我说,你帮着看看吧。我说,我又不是她经纪人。唐苦笑了一下,公司是她男朋友资助的,她说怎样就怎样。我们一家一家,坐在沙发上等。唐后来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和D最近有联系吗?我笑笑,还想问你呢。他也释放了一个微弱的笑,说,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有人说他现在吸大麻。我张大了嘴巴刚要问,女歌手就呼唤着冲过来。她看中了一件淡黄与淡灰相交错的裙子。在一个大酒店内部的专卖店里,价格高得离谱。

后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继续谈话。他显然不愿意在女歌手面前谈论D。在回去的出租车上,我们并排坐在后座上,迎着窗口射入的风,想着同一个问题。我其实也并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关心的是,抵达答案之前,唐内心的色彩。我还想知道,他们分手之后,我遇到唐之前,这段空白的岁月,都塞满了什么?

D就是那几年从歌坛消失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后十多年过去了,我偶尔会在报刊或网络上看到唐的名字,却从来没有发现过D的消息。我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而这个故事中的G是确凿无疑地死了,死得很突然,也很神秘。媒体当时甚至猜测他死于艾滋。

记得D参加的那次颁奖晚会,G临开场才从机场匆匆赶到,上身穿一件大红立领唐装,下配黑色长裤。一到后台就让助理帮着化妆。他没有参加前一天的彩排。他有这个资格。他那首歌那一年大火,四处走穴。当晚,他压轴。唱完后,就离开现场,飞往另一个城市。他和D没有交流。至少我没有看到。按照D的说法,那时,他们已经分手了。

回到宾馆,已经很晚了。唐和我道了再见,很疲惫。我想再和他聊聊,但是不停有人给我打电话,DJ们要去一个酒吧,他们说,不带歌手,经纪人也不带,逮着一唱片公司的蒋总,他请客。在这个颁奖礼上,DJ们是最有权势的一族,因为排行榜就是我们共同操纵出来的。

一众人啸聚。有人问,“你们看到景岗山了吗?带了新女友。”大部分人都好奇。因为彼时景岗山刚刚与经纪人老婆分手,新女友尚未曝光过。立刻有人追着问“长得怎么样?”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即便听清了,也不足信。人太多,乱哄哄的。高一声低一声的只言片语传来。“那个韩红,别看名气不行,牛得很!”“再牛也牛不过李小双。”(李小双那年涉足歌坛,与人合唱了一首单曲,成绩不俗。)“谁说李小双牛?我下午采他了,挺平易的。”玩了一会儿,30多人逐渐分成几个话语中心,各自为政。坐我旁边的一位黑龙江的主持人突然讲起了他在电梯里打人的事。

我照他脸上就一电炮!他说,神态正义凛然。看着他手一比划,挟着风声直冲前方,我不禁一抖。“见红没?”有人问道。“鼻口窜血!”黑龙江声音洪亮,配合他高大健壮的身躯,没人不信。“我一看他那出就恶心,活不起的样儿,我就想吐!他还紧着往跟前凑合。找抽!”黑龙江补充道。

说的是某唱片公司的一个小企宣。穿黑衣、洒香水,瘦弱。与黑龙江站在一起,犹如小鸡面对灰太狼。报到那天的晚宴上,小鸡被一南京的大牌主持人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叫他给大家倒茶,一会被呼去拿餐巾纸。他始终陪着笑脸,令我不忍心看。据黑龙江猛男描述,小企宣一见他就盯上了,从昨晚上开始,苍蝇一般,有事没事往他房间钻。彩排的时候也紧挨着他坐。他开始没往那上面想,可后来这家伙得寸进尺,动手动脚起来,嘴也不老实,夸他身材好,是力量型。目光淫邪。猛男觉得受了侮辱,当时人多,忍住没有发作。到了颁奖新闻

发布会兼晚宴的时候,他逮着个机会。

“果然,他又凑到我身边来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吃得差不多了,我跟他说,咱们到外边溜达溜达?这傻X屁颠屁颠地跟我出了宴会厅,上了电梯。原本我想到外面找个旮旯再揍他,可他等不及,电梯门一关就贴上来了,还搂我的腰。我浑身登时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把把他拎开,拳头立马就失控了……”猛男讲到这里,喝了一口水,“太不要脸了!”似乎还不痛快,“呸!呸!呸!真是晦气。”有人跟着附和,有人笑嘻嘻地幸灾乐祸,还有人颇不以为然,觉得他少见多怪。我想他也许并没那么恶心和气愤,之所以如此夸张地表白,急着撇清,做凛然状,或许只是怕被误解。因为有一种说法,同性恋之间是有感应的,能够彼此认出。大家都看到了小企宣粘着他,若不澄清一下,恐背黑锅。这个圈子里,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人们怀疑一切真的,却相信所有假的。谣言会像流感一样,在飞沫中,迅速传播。

猛男的讲述并未停止。第二天早餐时刻,他又绘声绘色复制了一遍。当时桌上新来了几位词曲作家,刚刚下飞机。还有昨晚不在场的一些唱片公司的工作人员。唐也在,坐在我身边喝豆浆。他听着,没有选择。不吭声,也不抬头。像个木头人。讲述者有几次将目光射向唐。他显然是听说过唐的事,他就是要给他听。他就是要唐知道,在他眼里,唐和那个小企宣一样,令他不齿。忽然间,我又感觉到了一种弱,隐隐地,从唐的方向,光波一般向我袭来。仿佛那些夜晚,D在电话线里轻轻地、无助地诉说。我无从知道此刻唐内心的感受,我不敢再将目光叠加上去。已经太重了。他很快吃完,将头微微偏向我,挤出一个笑来。然后,安静地站起身,离开。没有打扰任何人。我还记得他的背影。两条腿的力量不一样,有一条似乎抬不起来,拖。让我想到“疲惫”这个词。

颁奖典礼在一个大剧院举行,我们分散在观众席里,很快被绚丽的舞台吸引了,忘了一切。唐当然也忘了。也许,这是他最享受的一刻。那些他和D在一起的日子,他坐在观众席里,望着D在梦幻般的舞台上歌唱,被音乐和鲜花围绕……他就是为了这些,离开西安的吗?他就是为了这些,离开一种我们眼中的真实生活吗?放弃优越的工作也在所不惜?而这里,真的让他快乐一些吗?这些问题,我其实很想问问他,我会安静地、平和地,投以信任的目光,朋友般地和他谈论这些。但是我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跟我说。我们之间,还是远的。至少,隔着长长的电话线。颁奖礼一结束,唐就消失了。提着女歌手的奖杯、黄灰相间的新裙子。

大概两年以后,我在直播间迎来了一个上海的美少女演唱组合。她们的经纪人韩先生也是个上海人,对北京音乐圈却非常熟悉。等待直播的闲聊中,我得知,唐一度交了个女朋友,离开了音乐圈。准备开始全新的生活。但是不知为什么,后来他又回来了,落脚在一个音乐杂志,好像也带过几个不知名的歌手。依然孤身一人。

又过了几年,一位东北籍知名男歌手因为遇刺,爆出一系列同性恋事件,名誉受损,被迫告别歌坛。从此再没有唱过歌。与唐相遇的那个颁奖晚会上,这位歌手正当红,领了一个很重要的奖项。他的歌声清纯通透,感情真挚。至今令我难忘。

以上大部分情节,相继隐现于1993年至2000年。

苏兰朵,满族,电台主持人。1971年生于吉林松原,1993年毕业于吉林师范大学中文系。2006年开始发表诗歌散文,2009年开始小说创作,作品多次被《诗选刊》《散文选刊》《小说选刊》《新华文摘》《中篇小说月报》等转载并入选多种年度选本。曾获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长江文艺》年度小说奖、辽宁文学奖等奖项。出版诗集《碎·碎念》、散文集《曳航船》、长篇小说《声色》、随笔集《听歌的人最无情》、小说集《寻找艾薇儿》。有诗歌、小说被翻译成德文、日文。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鞍山市作协副主席。

星火·中短篇小说 201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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