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骨朵花

在我家那嘎达,每到冬天,多数人家都爱请客。尤其年根底,几乎没谁不请的。这已然成了老例。我爸好像受到鼓舞,也不例外地请客。他请的,当然是村长。可我知道,家里没年猪,拿啥请?年猪,就是刚开春你便去抓回猪崽,放圈里养着,从春养到夏,从夏养到秋,再从秋养到冬,养到年根,肥肥的,然后杀了。这就是年猪。那时不像现在,现在流行瘦瘦的,那时人的肚里没啥油水,需要肥肥的。杀的当天,必请客。如果哪家杀了而不请客,会被别人耻笑,说你家抠门!此后你会被疏远,没人缘的。请村长不好请,他忙,年前没请成,很快进入正月。正月也没请成。一拖拖到了开春。

记忆中最难忘的一次杀年猪,应该在我九岁那年。九岁,恰是最馋的年龄段啊。天没亮,我爸就从炕上爬起来,他首先干的,拔锅。然后喊醒我们兄弟几个,给他帮忙,当下手。其实不用他喊,我们早早就醒了,早早把耳朵露在被子外面,仔细听着哪怕跟杀猪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任何声音。我最后一个爬出被窝。不是我动作慢,而是我舍不得被窝温暖。要知道,冬天很冷啊。

我们兄弟几个,听从爸的指挥,去房西头搬石块。石块都很大,又全都冻在地上,搬了几下,搬不动,爸就站在黑影里,继续指挥:拿小石头,砸!所谓指挥,说白了,他就是可着嗓门朝我们喊。我爸平时嗓门不这样大的。但到了杀猪这会儿,居然大得惊人。我们照着我爸的指挥,先搬小石头,用小石头去砸大石头,把大石头砸活动了,再搬大石头。这样干,省老事了。不过,我们制造的声音,却多起来。那么,远处被惊动的狗,也好像受到了鼓舞,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欢快地叫起来。而我们这边的声音,更大。先是小石头砸在大石块上的声音。接着是我们抱起石块向爸爸那个黑影里走,快走到了,往地上一扔,就传出“咚”的一声。冬天的地硬,这“咚”的一声会传出很远很

远。尤其你躺在炕上,会把你耳朵震醒的。我知道我不是故意使劲往地上扔,可我却愿意把别人震醒。加上我们哥几个连续不断地往地上扔,终于听见一片狗叫声里,夹杂了几声人的干咳,次第飘过来。大约这个时候,天渐渐亮了。我爸摆弄大石块,开始垒灶。远处有人走过来,也不用跟谁打招呼,上来直接帮我爸垒灶。垒灶很简单,不用灰,套用瓦匠行话,属于干垒。垒成一个圆形,留个口,架火用。我爸回屋,把已经拔掉的那口大锅放于圆形石堆上,然后拿手指着我们:你们,去打水。我们哥几个轮番去水井打水,打回来,往锅里倒,眼看要倒满了,开始在锅底下架火。按常理,先架细柴,也叫绒柴,细细绒绒的,送上去一根火柴,很容易的,就着。不过我爸没按常理出牌,索性去抱来一整捆柴,连柴禾腰儿都没打开,就那么一整捆地送进锅底。这真让我们惊讶。我们上山弄点柴禾并不容易,平时哪舍得这么烧啊?但想想一年就杀这么一回猪,也就没啥舍不得了。那一整捆柴禾着起来后,再架。架的都是干柴棒子。那么,火就很硬,多数火苗努力舔锅底,另一些剩余火苗,不愿意舔锅底,显得毫无组织纪律性,从干垒的石块缝里往外窜,一窜一窜的,好像许多红舌头,从石头缝里向外舔,一舔一舔的,东山肩上就跳出来一球日头,那日头,就像我家这一群红舌头给它舔过似的,火红火红。过了一会儿,锅里渐渐冒出几丝白气,几丝白气像白豆芽,在锅面上生长。可能白豆芽弱不禁风,只生长一寸,就断了。却也不用担心,断了,下面还会有白豆芽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继续生长。后来,白豆芽变得坚强起来,已经不再一寸一寸地生长,变成一尺一尺地生长了。当白豆芽再长,长得都不像白豆芽,像一棵大白树,那时水就开了,就该屠戮猪了。屠戮猪,当地土语,就是给猪褪毛的意思。可是,老卢头没到。老卢头是个单身,杀猪很有名,但凡谁家杀猪,都请他。因此请他的人多,需要排号。估计他十点钟来,乘了这个空,我们哥几个和几个围观的孩子四下散开,去玩。

我回家拉出爬犁,去北山坡那嘎达,放爬犁。农村爬犁一共分两种,一种大的,一种小的。大的,干活用,比如拉粪,拉柴禾,拉粮食啥的。但它也可以玩的。小的,专门留玩。我家没小的。小的有点专门享受的意思。在我们家,嘴多,吃饭都成了挠头事,哪还敢享受?

途中遇见几个女孩,也去放爬犁。其中刘五朵,长得最好。她虽然土生土长在我们村里,可她生长的样子,很文艺。她平时不爱搭理人,让我无法靠近,我只能在暗中喜欢她。却意外的,她主动招呼我:你也去放爬犁啊!我嗯嗯啊啊不知怎么回答,感觉自己脸红得像一块红布。刘五朵身上四个姐姐,也一水的漂亮,虽然有的不够文艺,但总体上都属于她父母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其漂亮差不了多少。她几个姐姐都在十五六岁当口,嫁人了。所以我很着急,害怕刘五朵到了十五六岁当口,也学她几个姐姐,把自己早嫁出去。农村有句话,叫赶早不赶晚。所以,别看那时我小,我对刘五朵却觊觎已久。至于她是不是我的菜,那只能走一步瞧一步了。

继续往北山坡行走,忽听身后传来奔跑声,回望了,是大哥和二哥两个,合拎着水筲,跑过我身旁,向烟筒砬子跑。我注意到,水筲里冒着白气,肯定是刚从锅里舀出的开水,两只水瓢因为奔跑还不停地在水筲上面飘荡来飘荡去。两个人的举动不禁让我摸不着北,也让我爸和邻居们摸不着北。我们都站在各自的地方,注视着他俩背影,疑心他俩这个时候往砬子上跑,是不是疯了?

烟筒砬子,因为形如直立的烟筒而得名。砬子,属于满语,意指陡峭壁立的山崖。他俩登上烟筒砬子最上面,两个人影一下子变得小小,同样的,那只水筲也一下子变得小小。烟筒砬子高过百米,我们必须仰脖看,才勉强看到他俩,但他俩的动作,我依旧看得真真:两人一人一瓢,开始舀水。舀水了,对着我家那个方向,猛的一家伙浇下去。我爸和几个邻居见状,吓得四处躲逃,有担心躲不及的,恰好脚底被啥东西绊了,索性趴在那里不动,死死抱住头。大哥和二哥继续拿瓢,舀水,向下浇。这回浇的方向是我这里,我身边女孩们吓得哇一声大叫,不知往哪里躲才好。只有我站在原地不声不响,很淡定。其实我看明白,那水是浇不到地面上的。按理,水落在地面上才对,却一滴未落!虽然是开水,但百米的距离,水在下降途中,因为天冷,完全变成了一条白气。没有风,白气凝在空中,那么,大哥二哥一瓢一瓢往下浇,浇的就不是水,而是一条一条白带子!过了一会儿,女孩们也发现毫无险象,就跟我一样,仰脖看。照实说,连我在内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无数条白带子,继续一条一条增加着,像画上去的,看不见画手,却一条一条给画出来,凝定在空气里。明明知道那是水,却不见它丝毫降落,这景象很神奇,我和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直到大哥二哥带着牛逼样从我们身边返回家,我们还掉在呆里。凭良心,大哥二哥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的牛逼样,令我无端生出羡慕嫉妒恨。后来脖子累酸了,我们才有些不舍,向北山坡走。当我们走到北山坡上,又一下的,更呆了:因为刚刚起了风,从高处向那里望,众多白带子好像有谁指挥着,朝远处一个方向飘荡。它们不是横着飘荡,而是保持直立状,已经不像白带子了,而像一根一根白柱子,立着飘荡。飘荡到无,我们才开始放爬犁。放一气,谁都看出来,大爬犁没有小爬犁速度快。刘五朵说:你没放过小的,我这个给你用用,你放一回小的看怎样?我说:好,我用用。

北山坡在夏季是个大草坡,在冬季是个大雪坡。放小爬犁,有坐在上面放的,有趴在上面放的。趴着,脸几乎贴地,跑起来险象环生,所以女孩都不敢趴在上面放。我心里虽怕,但不想在刘五朵面前掉价,就勇敢地趴在小爬犁上,随大家一起放。出乎意料的,有个女孩也趴在上面放!我看过去,以为是刘五朵,却不是,她是二粘乎。这名字是我给起的。她在家排行老二,有事没事上我家,总爱找我玩,给人感觉挺粘乎,我就喊她二粘乎,她呢,居然答应了。于是这名字就被叫开了。说实话,我不爱搭理她,原因简单,她长得没有刘五朵好看。要说她粘乎一点都不掺假,放小爬犁的时候,她紧挨我旁边放。而且还喊我:三哥——!好玩不——!我扭头看了过去,发现是她,就没有回答。不过这一看,我有了新发现,因为她趴着,屁股鼓鼓溜溜着,随着小爬犁颠簸,屁股就好像一块好豆腐,让谁拍了一巴掌,颤巍巍,耐人琢磨。她又粘粘乎乎喊我:好玩不——!我也喊:好玩——!我俩隔得虽然近,可风声雪声过大,不喊着说话彼此无法听见。所谓风声雪声,是爬犁飞跑而带起来的。可能得到刺激,我松开握爬犁的手,将两臂展开,像飞机紧贴地面一样,飞掠,飞掠。二粘乎又喊我:三哥——!你再看我——!我扭头看,她居然学我的样子,展开双臂,那么,我俩几乎并驾齐驱了!尤其我俩飞溅起的雪雾,一浪一浪向我俩后边退去,退去,阳光下,雪雾很白,起起伏伏的,像白浪,久久不落。

山下有人喊:老卢头来喽!我们纷纷收起爬犁,向山下跑。

围在我家那儿的人越聚越多。隔着人缝,我看见了老卢头,他腋下夹着一根三尺长细管和一个帆布袋。我猜,帆布袋里面装的,可能是刀了。他蹲坐在白气腾腾锅前,不紧不慢抽着烟,眼皮耷拉,懒得看别人。烟是我爸给装的,质量差,有点要火。他抽了几口,要灭,我爸赶紧划着火柴替他点,他却拿手挡开,自己往前俯了一下身,把手伸进很旺的火堆里,快速捏出一豆火炭,放在烟锅上,然后开吸。这很让我惊讶,他手居然敢拿火炭?他的吸力也大,我听见他把烟袋杆吸出丝啦丝啦大声,放在烟袋锅上的一豆火炭,忽然被他抽得燃起一柱小火苗来。有谁心急,嘟囔着:怎么还不杀呀?最初,老卢头不理睬,后来听烦了,回一句:猪呢?猪抓了吗?经他这么问,一下的,众人醒过腔,集体发出奥的一声,又集体说:是呀,怎么还不抓?我爸说:抓!这就抓!说完,我爸跳着脚离开,又一个高儿蹦进猪圈,并朝我那两个哥哥喊:拿绳子来!还没等绳子拿来,忽听猪圈里飘出一声猪的尖叫,有谁喊:妈呀,猪跳圈啦!我朝那里看,果然那只猪跳出圈来,开始四下跑。我爸紧跟着跳出猪圈,从后面追。一开始,猪有点懵,人们也有点懵,当猪跑向人群时,人群发出啊的一声,集体躲开,那样子,好像愿意让猪跑掉似的,集体给猪让路。追一气,两个哥哥也加入进去。后来邻居也帮忙去抓。有一次,猪跑着跑着,突然回过头来,反方向跑。我爸始终跟在它后面追,它这一掉头,是迎着我爸跑。大家全都兴奋起来,齐喊:这回没个跑啦!这回没个跑啦!我也看出来,猪已经不像先头跑得那样欢实,摇摇晃晃就要停下来。我爸双手一扣,却扣到了空气,猪从他胯下钻过去。有谁就说:老方,你没吃饭啊。我爸说:还别说,真给你一屁崩对了,我没吃饭,我们全家都没吃饭啊。听我爸这么说,我肚子得到响应,居然开始抗议了。当然了,我心明镜,抗议无效。忽听老卢头说,你们都歇歇,看我的吧。大家全都盯着老卢头,看他如何抓猪。他跟我爸要了一条面口袋,去了苞米仓下面,搂一把苞米粒子,握在手心里。然后一边唤猪一边向猪靠近。猪已经警觉万分了,见有人靠近,时刻准备提防着别人。老卢头向那里撒了半把苞米粒子,猪的鼻子灵敏,闻到了粮食,就试探性地在地上拱。一边拱一边吃。老卢头就再撒半把苞米粒子,满足供应。老卢头趁机靠上前,用烟袋锅子给它一下一下挠痒。猪也懂得享受,慢慢躺倒,让老卢头给它挠。老卢头要来一条麻袋片,像为领导服务似的,将麻袋片蒙在了猪脑袋上。这时老卢头说:你们可以把它绳之以法了。大家走过去,猪几乎是任人摆弄,它的四只手,被详详细细捆绑了。

老卢头杀猪这一环节,我没敢看。听大人们说,小孩不宜看带血的,我就离开了现场。但屠戮猪,我亲眼看了。把死猪放入开水锅里,烫。因为锅不够大,猪的有些部位露出水面,就用麻袋片子盖上那些露出的部位,然后,往麻袋片子上舀水,浇。不停舀水,不停浇。麻袋片子的作用,就是保温,使整个猪身子处于同一温度之中。然后再给猪翻个儿。翻个儿,就是翻身子。然后继续盖麻袋片子,继续舀水,继续浇。这时的老卢头,扯住一只露在外面的猪手,拿刀在猪手腕子处挑开一个小口,再将他带来的那根细管的一头插入小口里,然后他嘴含住细管的另一头,往里吹气。是一下一下吹的。每吹一下,就看见他两腮鼓成个包,每吹一下,就看见他两腮鼓成个包。随着一下一下吹,猪身子就一点一点鼓胀起来。鼓胀到最后,猪几乎像个大圆球了。吹完最后一口气,怕跑气,也就是通常说的漏气,老

卢头麻利地抽出细管,麻利地将那个小口扎紧。直起腰,对着鼓溜溜的大圆球,大喊:都上手吧,屠戮猪!话音刚落,好几双手上来,抓,挠,揪。猪毛捏在手里,猪身见了白。更有手里拿家伙的,方形刮子,动手去刮,只听刮哧刮哧的,每刮哧几下,就见几道大白条子。仿佛猪是个圆形黑板,刮子是粉笔,好多人比赛写板书,渐渐地,白面积扩大,黑面积溃不成军,一点一点的,我眼前就成了白色大圆球了。接着开膛。这一道工序大家上不了手,就上眼睛,目光齐刷刷盯紧老卢头两只手,看他怎么开膛破肚。他拿起刀,忽想起洗手,就用嘴先叼着刀,洗完手,再重新操刀,去开膛。却只开了一个小口,立马收刀,没有继续开下去,而是让刀立起来,改用刀尖,向小口里一剜,一挑,一条白白的肥肉,就捏在了手上。几乎没有停顿,趁着热,张嘴,向嘴里一扔,连嚼都不嚼的,只见他喉结动一下,咽下了肚。这真让在场人大开眼界!毕竟的,那是生肉,居然被他轻飘飘地给咽了。

那时杀猪不给钱,只管一顿饭。所以不管生吃了,还是熟吃了,吃饱算。我爸有点抠,心疼别人吃那一条肉,看看还剩一点点肉星在老卢头手上,急忙抓过来,说:我也尝尝啥滋味。然后扔进嘴里,咽了。可过不长时间,我爸恶心,吐了。已经都吐完了,吐不出啥东西,还吐。那是一种干吐。听见他一声一声地干吐,条件反射,我们也都跟着想吐,那滋味,遭老罪了。

还有妇女帮忙。她们主要弄酸菜。二粘乎也夹在帮忙人堆里,我一看,原来她妈在里面,她跟着她妈当下手,忙忙乎乎。我心明镜,她这样跟着她妈忙忙乎乎,不白忙乎的,等上桌吃了,谁好意思不留她?所谓弄酸菜,简单,把酸菜从大缸里捞出来,放大盆里,洗。大盆是铝制的,在阳光下泛着银白,好几双女手围在大盆边上,翻弄,搓洗,再换水,直到洗净了,然后给酸菜劈叶。劈叶,就是将酸菜的叶子一叶一叶给劈下来,一直劈到见了菜心。菜心我吃过,不用筷子,用手拿,生吃,沾大酱,咬两口,有点酸牙,但那种爽口,至今还叫我直吧嗒嘴啊。弄酸菜必须衣袖高挽。冬天棉袄把妇女捂得严实,现在露出胳膊,胳膊就很白。女手也很白。那么多女手在大盆边上干活,她们的动作互相交错,显出几分好看来。接着切酸菜。菜板小了,不行,要大的,才行。我家是一墩头号大菜板,大得都有点离谱。妇女们从自家带刀来,围成一圈,先给劈好的酸菜叶改刀。酸菜叶一头厚一头薄,薄的那一头不用改,改的,是厚的那一头。厚的那一头,白色。薄的那一头,灰色。拎起一叶,平放菜板上,拿刀横切进去。当然切白的这一头了。切进去,使其菜叶厚度变薄,跟另一头菜叶,一样薄,就妥。经过改刀,酸菜叶变得薄如纸,然后再下刀,切,切成一丝一丝,精致得要命。这样的酸菜应该叫酸菜丝,才对劲。酸菜丝放入锅里,还有大骨头肉,肥肉,瘦肉,以及下货,伙在一起炖。快炖熟了,只见锅浮上漂一层油,再往锅浮上添入猪血肠,就完成了全部工序。猪血肠是切成一段一段放入锅浮上的。稍等片刻,香味弥漫开来,不光你的脸你的衣服沾了香味,连你的头发梢,也沾了香味。所以,我看见大家上桌吃起来,人们的头发几乎全都立着摇!

出乎意料,上桌了,并不见二粘乎。她妈说:小孩牙子哪能随便上桌?我让她回家吃了,你们不用找。我妈说:那哪行啊?毕竟帮忙了!说完,安排我去她家请她。去了之后,她说:我吃完饭了,不信你看。说完就咧开嘴,露出满嘴牙齿,送我看。她送得近,几乎贴了

我鼻尖,我一下闻到了饭味。也许她的认真传染了我,让我也认真起来,我明明闻到了饭味,居然还像模像样地,去看她牙花。灯光暗,我没看清楚,她就说:你拿指甲抠抠我牙花不就知道了吗?于是我拿指甲抠抠她牙花,果然的,指甲缝里沾了几许东西,我只好作罢,一个人返回。

更出乎意料的,等我回家,刘五朵坐在炕上,跟大家一起吃猪肉。我好生纳闷,是谁请了她呢?按说,她也没帮忙呀?可我心里是乐意她来吃的。饭桌中间放着泥火盆,泥火盆上架着铜锅,酸菜在铜锅里面炖着,一点一点变绿。要知道冬天里见绿,很振奋的。不仅振奋眼球,更振奋筷子啊。我偷着往刘五朵那儿瞅几眼,希望她能看见我,可她只顾伸筷子夹菜,而她的眼皮,一点都不夹我。

散席的时候,幸亏我妈安排我送刘五朵,一下的,我有了机会,可以跟刘五朵呆在一起了。临出门,我妈递我手上一样东西,看了,是铜锅。才知铜锅是从刘五朵家借的。再一细看,铜锅里面放了一块肉。民间借东西,尤其借锅碗瓢盆之类,往回送时尽量不让空着送,空着送,下次再借,就难了。我端锅,必然走后面,刘五朵手拿一支手电棒,走前面。手电棒就是现在的手电筒。那时的乡下,手电棒也算稀罕物。我看不见刘五朵脸,只看见刘五朵拿着手电棒,一会往前照照,一会往旁边照照。往哪儿照照都正常,却有几回,她居然往天上照照,就令我称奇,就觉得她不仅长得好,行为也奇葩。夜晚我看不见手电棒,可那一束白光,像一根白柱子,随着刘五朵任意挥舞,白柱子一会打在路上,一会打在村舍上,一会打在砬子上,一会打在夜天上。我明白,她这是显摆。换成别人,心里会不舒服,但我也是照实说,发生在她身上的任何事情哪怕过分举止,也不招人烦的。途经独木桥,刘五朵先过了,按理,她回过头来替我照照独木桥,才对劲,她虽然回过头了,却拿手电棒往我脸上照,照得我难睁眼。居然传来她哈哈笑声。等她不照了,我眼睛睁开了,已经什么都看不着了。一片漆黑里。她可倒好,站在桥那头猛劲喊:快过来呀!快过来呀!我站着,一动不敢动,生来头一回感到难堪。人这东西,怕逼,经她这么一逼,还别说,逼出办法来。我试探着往后退,离开独木桥,下到岸边。刘五朵以为我胆小,放弃过桥了,又发出哈哈大笑。在她笑声里,我抱着铜锅猛地跑几步,然后一个前扑,整个身子趴在冰面上,借着惯性,我突然从河面滑到了她脚前。而她,一下子没声了。接着往前走,那支雪白的光,再也不像白柱子,这里打一下,那里打一下,忽然变得老实,只管往路面上照了。寂静夜里,只剩我俩用脚踩出的雪响,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显然,她生气了。我有些后悔,后悔在她面前穷显摆。细想了,就那点冰上匍匐滑行,有啥技术含量呀?结果可倒好,弄得她不高兴,一路走来只有咯吱咯吱响,别的,再啥都没有了。

刘五朵有很强的本土自尊意识。我和她上到初中,那天班里分座,老师说同学们可按自愿结伴分。就按老师说的,去分。结果分来分去,把我剩下。刘五朵已经和二粘乎坐一块了,听见老师说了一句:都不爱跟农村来的人坐一块儿啊。这话刺激了刘五朵,她立刻站起来,离开二粘乎,到我旁边坐下,跟我一个座。看起来天赐良机,但我跟她同座三年,其实啥都没发生。同座,成了白坐了。?

三年后,去念高中。这回,别说同座了,就连同班也没捞着。本村一共三个同学,一个分在二班,一个分在六班,一个分在七班。

高中念完,我和大家一样,当农民。这时发现,我个子一下蹿得老高,晚上跟大哥二哥睡觉,继续盖一床被子,明显不够用。尤其上桌吃饭,我们哥几个树桩桩围坐饭桌旁,比我爸高出半截脑袋!我爸就皱着眉,说:你们几个,不好学会自己找媳妇啊?他拿眼睛挨个扫,扫到我了,更来气,说:就咱家这熊样,能遇上一个上赶娄的,你打灯笼找吧你!

上赶娄的,属于当地土语,形容像二粘乎那样的人。然后我爸对我说:过两天咱家请客,请的是村长,今晚你去老农头家借猪肉!

我爸嘴里的老农头,是二粘乎她爸。二粘乎姓农,她本人叫农国芬。我过去叫她二粘乎,因为那时我小,不懂事,现在大了,人家也大了,哪能继续那么称呼人家呢?那么称呼人家,也太不礼貌了吧?

晚上,我去农国芬家,借猪肉。其实我爸不了解情况,刘五朵对我不像过去那么冷漠了。首次恢复高考那年,我们都没赶上,今年我和刘五朵、农国芬三个人一起瞒着家人偷偷报了名。凭啥瞒着家人偷偷报名呢?这跟面子有关。假如考不上了,没人笑话,也落不下话柄。最主要的,我试探过我爸,想复考。我爸问:能保证考上吗?我说:不敢保证。我爸再问:考不上了钱是不是白交了?我心明镜,他这是舍不得拿钱给我。于是我就对刘五朵和农国芬说:一定先保密。不过刘五朵说:这事能瞒多长时间呢?我说:瞒一时算一时吧。

到了农国芬家,看见刘五朵也在那儿。当着刘五朵的面,我哪敢提借肉?怕掉价,就没敢张口。她俩以为我来复习的,扯几句闲嗑,互递一下眼色,背着她家人走了出来。在农国芬家后山腰上,学大寨时期那里打了一口大井,后来不实用,荒废了。起初是农国芬领我们来摸麻雀,才确定那个地方最适合偷偷复习的。听起来是井,可井底早几年就干了。我们人下去后,点上蜡烛,一手拿蜡烛,往井壁上照,照着石缝里有麻雀了,另一只手就去摸。夜晚的麻雀,特老实,摸上手了,也不动。所以,一摸一个准儿。摸够了,拢起一堆火,烧着吃。吃完,互相看看我们嘴巴,黑了一圈,赶紧用手抹,结果越抹越花,成了花脸,都忍不住笑出声。我总结出一个道理,人吃饱了,易开心。趁着开心,刘五朵拿出她的手电棒,先摁亮了,再一只手捂上去,捂住灯罩,一下的,就捂住了灯光。她让我们看。我和农国芬看了,都十分惊讶,刘五朵的手心,暗红暗红,成了透明的红手心!农国芬忍不住去摸,连连夸赞:瞧这手,像猫骨朵花一样好!我也忍不住去摸,刘五朵却把手挪开了。要说人这东西也是各习一精,刚才看红手心,我只想着去摸一下,而农国芬脑瓜子灵活,她忽然有了主意,伸手夺过手电棒,趁着刘五朵还没明白啥,她立刻把手电棒插进自己嘴里,含住了手电棒!那么,我看见她整个脸,红乎乎的,红透了,像个红灯笼!后来有了复习找地方这码事,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想起那口大井,就定下了。

这头一次下大井的晚上,没怎么正经复习,只顾修爬梯了。所谓爬梯,跟梯子没有半毛钱关系。三个人努力在井壁上抠石头。抠石头需要一点技术含量。从上至下的,每隔一步远,抠掉一块石头,每隔一步远,抠掉一块石头。抠掉一块石头了,就出现一个窝,那么,手抓脚蹬那些个窝,才可以上井或下井。说白了,这些个窝,才算梯子。干活途中,我口渴,想起去年爬农国芬家房后梨树上偷梨吃,就说:去你家摘几个谢花甜吃吧?她家梨叫谢花甜,光听名字,就甜,其实我吃过,那个甜啊,甜掉牙!农国芬说:有胆你去吧,看我爸怎么拿棒子揍断你腿!我说:他不会发现的。农国芬

说:哼,今年不是往年了。我问:今年怎么啦?农国芬说:我爸在树枝上栓了细绳,细绳另一头拴在他手腕上,树枝一动,他就醒,你趁早别做美梦了!听她这么说,我只好拿舌头舔自己嘴巴,忍住了。

这个晚上,我把我爸交给我的任务丢在脑后。

第二天晚上来大井复习,农国芬偷偷塞我兜里一个东西,我不知道是啥,就把手伸兜里,一摸就摸出来,是谢花甜。我趁她不注意,将那只梨又偷偷塞给刘五朵。复习到很晚,都饿了,忽又想起,烧麻雀。却奇怪了,手举蜡烛照遍井壁,只照到两只,别说吃了,连分都不够分,就算吃,也只够塞牙缝的。看来,麻雀是有记性的,它们在此遭到生灵涂炭,就不再留恋此地了。正在失望时,农国芬说:小荒沟有一口枯井,咱去那里看看吧?三个人就爬出大井,往小荒沟走。刚走不远,农国芬说:先等一下。然后她跑进黑暗里,不见了。她跑的方向是她家,估计回家拿啥东西了,我俩就等她。等她的时候,听见吃梨声音。不用想,那是刘五朵吃我给她的梨。但我却想,她知道那梨是农国芬偷给我的吗?没用多长时间,她梨吃完了,农国芬也回来了。农国芬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有点像筐。我问:是筐吧?她答:嗯。我说:拿筐干啥?她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到了那嘎达,并未看到那口枯井,只影乎乎地见到半截残墙,证明这里曾经是房子,住过人,后来搬走了。院落里还站立着一棵树,黑乎乎的,像一个老人。往树下走,终于见到了枯井。农国芬让刘五朵拿电棒先往地上照照,刘五朵就往地上照照。只见农国芬哈下腰,用手在地上搂干草。干草搂到手,在手里团巴团巴,团成一个球了,塞到我手上,说:你把它点着了扔下去。我照着做了,点着草团,扔下去。同时的,农国芬把筐扣过来,反扣在枯井口上。透过筐缝,看见井底那团红火球,一明一灭,像个红月亮。于是给我造成错觉,眼前的井,不是枯井,是一口有水的井,井中红月亮,倒影而已。不一会儿,烟从井底冒上来,冒过筐缝了,继续冒。烟是白的,而筐缝,就像一把木梳,给白烟梳成一丝一丝白头发,往夜天里缓慢生长。接着,扑扑啦啦声音,从井里飘来,不等细看,一粒一粒小黑影,就像有人从井底往上扔出来一粒一粒小石头,直往筐里砸,把筐砸得噗噗响。

够半筐了,我们才往回返。

距离大井十步之遥,都站下,我们心生惊讶,向那里望。眼前,大井似乎不是一口大井,仿佛巨型手电棒,却因电量不足,它只好用微弱光芒默默向夜天上照。难道下面着火了?这景象头一回看见,怔了一下,我们不约而同的,跑向大井口,又不约而同的,低头向大井口里望。原来,我们三个人点的三支蜡烛,走时忘记灭掉,所以大井口才冒出微弱光芒。

当晚回家,我摸黑钻进被窝,脑瓜子一挨枕头边,困意马上袭来,结果又把借猪肉的事给忘了。早上醒来,我爸问:猪肉呢?我说:又不是真吃,就算借来了,顶啥用?我爸说:好,那你快起来吃饭吧。等我起来,可哪找饭碗,却找不见。我爸问:找啥?我说:找饭碗。我爸啥都不说,去厨房拿起饭勺,伸锅里舀上来一勺饭,端到我眼前,饭勺一扣,把饭扣地上。然后怒气冲冲说:吃吧!看看没有饭碗你怎么吃!我明白了我爸的用意。他请村长,想让村长给我安排进乡办厂干活。也等于说,给我找一个饭碗。闻听此言,我一阵暗喜,其实我早想进乡办厂了,哪还顾得吃饭?蹦高往农国芬家跑,把猪肉借来。所以蹦高跑,原因简单,刘五朵去年进了乡办厂,等我也进去,就可以天天见到她了。

请村长吃饭,菜要硬。村长办事很硬,菜软了哪行?可话又说回来,这些年来杀年猪的人家越来越少,都学精了,觉得节俭才是过日子的道,别的,尽量少扯。在此大背景下,村长上谁家吃饭,就算他喜欢挑肥拣瘦,也不会挑这个。但请了他,总不能摆一桌毛菜吧?多亏村里有个习俗,借肉。肉是腌的。农民图省,买一块肉了,舍不得吃,就拿盐给腌了,每次做菜,就割下一小条,放锅里,让毛菜沾沾荤腥。而借肉,并不是拿来炒菜用的。桌上一堆毛菜里,中间放着一只大盘子,大盘子里装着借来的一块肉,吃的时候,筷子并不往那块肉上夹,夹了,你也夹不动啊?就算你夹动了,生的肉,你怎么吃?说白了,那肉就是用来装装样子的。只有装装样子了,才显得这一顿饭请得隆重,有面子。

可是吃饭吃到中途,农国芬来了。一下的,我爸有点紧张。我看出来,他所以紧张,是抠,怕人家上桌吃饭。毕竟的,从人家借了肉,现在人家造访,你总得让一让吧?我爸没让,而且低着头吃,假装没看见人家。我妈却让了,对农国芬说:吃没吃?没吃就上桌一块吃。农国芬也没有傻透腔,我俩在一块复习的时候,发现我对知识的理解远不如她。她听见我妈问的是吃没吃,她知道这不是真让,真让不应该问吃没吃的。所以我听见农国芬回答:吃了。而我妈也不比我爸强多少,听见回答吃了,就再没让。弄了一回遭,是虚让。我心里埋怨我妈,就算虚让,你哪怕继续让啊?你只虚让那么可怜的一小句,让农国芬怎么看?这么大的一家子人,也太抠了吧?所以我大声豪气说:农国芬,上桌来吃!我爸听见我这么喊,一愣,但立刻想到我可能为他白捡一个儿媳妇,居然降低自己的身份,从炕头欠起屁股,蹦下炕,亲自请农国芬吃饭。那样子,好像要把农国芬请到炕头位置。在我们那嘎达,炕头位置是一家之主啊。好在农国芬坚持说:大叔,我真的吃啦!照实说,我爸这一次让她,是真让的。不过也是照实说,我并不喜欢我爸让她。因为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刘五朵。要说农国芬的智商用在课本上真精灵,可用在生活中就白瞎,甚至傻。她说完不吃不吃之后,站到我身后,看着我吃饭。要说村长真不是白给的,他一眼就看出门道儿,倒上两盅酒,下地了,说:不吃饭可以,我借花献佛,请你喝一盅酒没问题吧?我原以为村长想和农国芬两人喝,哪曾想,农国芬接过了酒盅后,村长把另一酒盅递给了我。我急忙说:我不会!我不会!村长说:我给你的是敌敌畏吗?我说:那倒不是。村长说:那你有啥不敢的?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嘴:就算敌敌畏,村长请你喝,你今天也得把它喝下去!既然让酒让到了这份上,我怎好拒绝?刚想喝,村长又喊:停停停,还没开始呐。来,碰一下。原来村长让我和农国芬两人碰杯。我看农国芬已经把酒盅举向我,我不举起酒盅显得不礼貌,就也举着酒盅,跟她碰一下。然后我俩干了。那一盅酒,真辣啊。

村长吃饱喝足了,屁股没离炕,往后蹭蹭,后背靠在墙上,跟我爸要一根火柴棍儿。我爸没给他一根火柴棍儿,而是给了他一整盒。村长打开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棍儿,捏在手里,开始用火柴棍儿抠牙。大家就知道,席散了,开始合计正事了。我爸赶紧说:撤桌,撤桌。农国芬很知趣,说:我该走了。

合计正事,归大人们负责,做晚辈的,旁听都算不上。我知趣地离开。

那盘腌肉是我从桌上撤下来的。因为我去借的,还了,也由我还。我先把腌肉撤到厨房,看见农国芬站那里,我就猜,她是等着我呢,还是想跟我妈说两句话,套套近乎?毕竟

的,刚才家里对她挺“隆重”的,她应该趁热打铁啊。等我端着腌肉出门,她却追出门,跟着我,不离我左右。路上我想,不就是借你家一块猪肉嘛,紧紧盯着我,像盯犯人似的,也太小气了吧?那一刻,我从心里瞧不起她。转念又想,或许冤枉了她,是她家人安排她来盯我的?要说人最不能承受的,就是穷。穷了,不光没大胸怀,还带着一身穷毛病!她前后看看,确信没人,才说:来,把肉给我。虽然在夜间,但我俩离得近,完全可以看清她神色,那神色,表明她早就惦记这一块肉了。我当即把肉塞她手上。她勾下头,脑袋左歪歪,右歪歪,仔细盯看那一块肉,好像那块肉缺斤少两了似的。她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好笑,心中更是瞧她不起了。她看够了,从兜里摸出啥东西,借着月光,看见她拿的,像一把小刀?听她说:我给你割下一条来。我愣一下,然后问:等你拿回家了,怎么交代?她说:知道我为啥亲自来取吗?肉坛子在棚顶,我妈爬梯子嫌费劲,每次取肉放肉她都让我爬,我回去了直接把肉放进去,时间长了,就看不出刀割的新印了。听她这么说,我心生感激,要知道,人的嘴,只要正常,哪个嘴不馋呢?农国芬也够精的,趁我高兴,急忙说:走,咱上大草坡溜跶去!

所谓大草坡,即冬天那个大雪坡。时值春天,那里生长着无数的草,孩提时我们总去那里玩,现在大了,渐渐把它忘记。经农国芬这次提醒,倒是勾起了我的玩性。照实说,大草坡确实吸引人,可我不愿跟农国芬溜跶,转念又想,她刚刚给我割下一块肉,怎好拒绝?不过我动了一下心眼,去大草坡要经过刘五朵家,就说:把刘五朵也喊上吧。她迟疑了一下,月光下,我看她一脸抹不开的肉,勉强向刘五朵家那边喊:刘五朵在家吗?可以猜测农国芬内心,此刻她希望这一喊成为空喊,却白费,偏偏刘五朵回答:在!并应声跑了出来。

三个人,溜跶到了大草坡。大草坡生长着无数细草,也开满无数花朵。在白天,花朵五颜六色,但夜晚的花朵,颜色变得简单了,它们或浅或深,或浓或淡,仿佛都是一种色系,近于白的。差别在于,白或不怎么白。尤其月光照下来,细草也变成灰白。还有我们脚下那条小道儿,弯弯曲曲,犹如一根白绳子,从村里伸展过来,伸展到大草坡,继续弯弯曲曲着,向山尖尖上伸展,眼看要伸展到月亮里头了。整个夜晚都跟铅笔画似的,一个调子:白啊。我忍不住喊:啊!啊!刘五朵也忍不住喊:啊!啊!农国芬也同样被感染,她也喊:啊!啊!但我们只会啊啊地喊,别的,再不会喊了。一时的,我们都站在那里,发呆。忽然,农国芬发现了啥,蹲下身子,从草丛里摘下一球一球小东西,积在胸前。越积越多了,最后积成黑乎乎的一堆。我问:你弄的是啥,那么多?她说:花呀。我问:啥花那么黑?她说:这花可不黑,它是猫骨朵花。我就想起来,白天的猫骨朵花,深红,或紫色。它们生长路边,石缝,地格里,像柜台上稀烂贱的货品,抓不住人的眼球,别指望谁的待见了。本来我不喜欢那花,可我看见刘五朵也蹲下去,一球一球地摘,往自己怀里放,我才仿效她俩,蹲下去,往怀里摘花。摘了,才知道猫骨朵花很好摘的。原因简单,地上的花虽多,或浅或白,都无需管它,只管望见一球黑的,就摘上手,肯定是一球猫骨朵花了。白天我见过这种花,花朵身上有一层小毛,毛茸茸的,眼前是晚上,看不见毛茸茸,但手握上它,感觉像握了一只很小的猫。所以,手去摘了,要轻摘,摘下了握手里,也不能实握,一球一球握手里,都成了虚握。那么,这样的夜晚,一切的虚,反而更加实在了。就是把猫骨朵花放怀前,也是虚放的。越放越多,都快足脖了,毛茸

茸的碰到了下巴,再放,一定会碰到嘴唇,眼睛,那怎么行?索性扯开衣襟,让衣襟形成一个兜,兜着猫骨朵花,防止它掉了。大草坡上,两个女影一个男影,或蹲,或站,或猫腰,都不说话,只顾采摘猫骨朵花。采摘到最后,三个人都哈不下腰,一哈腰了,会碰坏花的。那么,三个人一律的,直挺挺站立,站立一会了,又直挺挺开始走。夜气升出来,月光照着,夜气成了氤氲的白。两个女影,一个男影,也白了。走在夜气里,挺着大肚子,像三个怀了孕的白人影,白人影踩在白绳子一样的小道上,往村子里走,村子也白了。

请村长没白请,两月后,我进乡办厂。厂叫硼砂厂,占地面积老大的。刚来那天,有点蒙,我都不敢乱走,怕一走了,走丢。不过我没忘了打听刘五朵在哪个地方干活。我问的是一个年龄跟我相仿的小子,他愣了下,接着往远处指着说:她在成品车间。就希望能把我也安排进成品车间。结果领完工作服,安排我去磨机车间。一个巨大磨机,有两个火车节那么大,却比火车节粗,圆的,像个怪物,身上布满螺丝钉,每一个螺丝钉都有饭碗那么大。圆形怪物不是立着,而是横躺着,它不停地转动,转动,从里面发出震天轰响。进工房换工作服,发现我刚问的那小子也在这里。我俩没说话,互相点头,微笑,算认识了。他这一微笑,我看见他有两颗包谷牙。磨机声太大,想要说话,必须喊,才行。就算喊了,也不一定听见。这个班人数五六十号,算是大班。换上工作服出来,立刻的,跟我点头的那小子我就不认识他了。大家服装一样,而且头上戴着披肩帽,脸上捂着口罩,短时间很难辨认出谁是谁来。尤其干起活来,黄尘滚滚,伸手不见五指,想看清对方,难啊。活还没干,满身衣裤和头脸先要落满黄乎乎一层灰,在我看来,干活,等于带着一身灰,一头扎进灰里。每人一台车,外带一把锹,去矿堆那嘎达,装车,装完了,往回拉料。貌似出大力,却也不尽然,其中装车,需要一点准头。装多了,拉车拉到检斤那嘎达,你得往下卸;装少了,你得往上填料。而且填料和卸料,不能用锹,须用手,一块一块往下拿,或一块一块往上填,直到够秤了,才行。我初干,手上没准头,总是在检斤那嘎达不停地填料和不停地卸料,两只皮手套,很快磨出窟窿眼儿,手指头破了,再一碰东西,那个疼啊,钻心疼。拉车一个挨着一个,形成一长排。看不见一长排的,只不过凭感觉,是一长排的。那么,我夹在一长排里,往前看,影乎乎一个屁股在动,往后看,影乎乎一颗脑袋在动,所谓头尾相连,指的就是这种劳动吧?我这人爱面子,担心排在我后面的人,嫌我慢,就拼命填料,拼命卸料。很快的,全身淌汗。衣服裤子湿得溜透,再落上烟尘,不用照镜子,也觉出自己没个人样了。于是,倒有几分感谢烟尘,不的话,让人看见我这副熊样,脸往哪儿搁?

干活中间有休息。休息了,大家从烟尘里往外走,刚走出来,一些人就地躺倒,四仰八叉的,摘掉口罩,大口大口地倒气;另一些人去厕所。我却相反,离开烟尘了,跑成品车间,想看刘五朵。刚进去,天车在头顶上方来回移动,仰脖看了,那上面的人变得小小,难怪厂房这么高啊。期间伴有哨子声和机器轰鸣声。脖子累酸了,我掉头往地面看,这里工人跟我一样也穿工作服,也戴口罩,也戴披肩帽。与我不一样的,他们工作服口罩披肩帽都非常干净。整个车间,也干净。工人们装袋、缝袋、运袋,一片繁忙。我头回看见,硼砂居然雪白的!从身形上看,多数是女工。想仔细看一下,哪个是刘五朵,却听一声女工尖叫:妈呀,黄军来啦!一下的,所有工人都停下手里活,

齐刷刷向我这里望。我低头看看自己满身黄色,立刻的,我跳起脚来跑离成品车间。

跑回磨机车间,我一头扎进烟尘里,拼命干活。实际上,拼命没用的,装车装多了,拉到检斤那嘎达,你得从车里一点一点往下卸;装少了,拉到检斤那嘎达,你得往车里一点一点去填。检斤很负责,从外形看,像女工。而我在女的面前,更要面子。就算她不负责,我也得负责呀。所以,尽管我手脚并用,结果越忙越乱。女工心细,发现我手套磨漏几个窟窿眼儿,就把她的手套递给我,让我用。机声巨大,我大声说出两个字:谢谢!估计她也没听见,不过看见她摇头,知道她说出的应该是三个字:不用谢!看不清她具体啥模样,但油然的,我对她生出好感。让我没想到的,检完斤了,准备往老虎牙那儿拉车,去卸料,她却拦住我,示意我别走。我不知她要干啥,就停在原地,等着。只见她拿了一截白粉笔,在我车帮子上画了一道横线。我一看,那道白线恰好跟车里的料持平,忽然明白,下次再装料,跟这道白线装平,就差不多。果然,照着白线装车,等再拉去检斤,填料或者卸料,都很少。这么一来,可省事了。

到中午,机器声停止,一片静里,大家纷纷解口罩,准备吃晌饭。包谷牙问我:休息那会儿你跑哪嘎达了?我正想告诉他跑成品车间,却一下的,检斤女工像一壶开水,把我眼睛给烫了,她解下口罩,竟然是刘五朵!刘五朵简单跟我打个招呼,自去吃晌了。想起我跑成品车间,是听信包谷牙造成的,就转头看一下包谷牙。那小子知道我看他,却假装没看见,跟谁说一句:饿了,赶紧造吧。然后,半个脸埋在饭盒里,猛劲吃晌。

晌饭,都是自家带来的。就算家里条件不好,也要带好一点的晌,来这嘎达吃。跟营养无关,主要是为了面子。所以我拿眼睛先撒目别人,白费,别人都抱着自己饭盒吃,就摸不透都吃啥。而我又不能总去撒目别人,总去撒目别人,成啥了?心明镜,我带的晌不好,乘大家忙着吃饭,也抓紧造,三下五除二把饭造下肚。抬头看,好多人比我先造完。于是总结出,穷人多了,也没啥不好,起码的,自我感觉平等。因此就产生一种心态:要么都穷,要么都富,最好没谁出头,谁出头了,仇谁。有人起身,去水龙头那嘎达刷饭盒。我也去刷饭盒。忽听包谷牙喊:刘五朵,水萝卜下来了,想吃不?我看一下刘五朵,她好像没听见。包谷牙就对我说:走,咱俩整几个回来!我问:哪有?包谷牙说:跟我来吧。我就跟着他,离开磨机房。绕过成品车间,再绕到焙烧车间后面,眼前一堵墙。四下望,哪里有水萝卜啊?我正纳闷,只见包谷牙蹲在墙根底,说:来,踩我肩膀。这才明白,他让我踩他肩膀,上墙。这套路谁都熟悉,我二话没说,一个高儿蹦上他肩膀。他起身,往上送我。听见下边吭吭哧哧的声音,并听他说:操,你小子真沉啊。我说:你没瞧我这块头,还能白长吗?他说,块头大顶个屁,人活在脑不在身啊。说话间,我上墙了,回头拉他,他也上了墙。他拿手往那边指:看见没?就那!我望了,果然一块菜地。下一步我俩应该跳下墙去,去拔水萝卜,他没下,说:一个人就是一个目标,两个人就是两个目标,目标多了,成功率就小,我在墙头给你望风,这样安全,你下去!想想也对,偷东西没望风的,哪行啊?就跳下墙,穿过一块苞米地,见到水萝卜。我刚拔几棵,还没来得及去掉樱子,忽听女人喊:小偷!慌张中,我朝喊声那里望一下,觉得那女人像一个正方形,跑来。我拎着手里的货,往回跑。身后女人一边追一边喊:把水萝卜撂下!她也不想想,到手的货,我哪

能撂下?再说了,论跑,她也不是我对手,另有苞米地掩护,我几步穿过苞米地,奔到墙下。包谷牙早早伸出手,等着拉我。我搭上他手,两人一合力,翻上墙,再迅速跳下,随着脚落地,心也就落地了。不过,我俩贴墙听了一会儿,墙外一点动静没有,我俩互相瞅瞅,心领神会的,笑了。刚才我连跑带吓,没觉得什么,现在静下来,嘴巴干,嗓子冒火,我俩又心领神会的,去掉水萝卜樱子,拿手擦几下水萝卜,送嘴里,亢哧亢哧咬起来。咬嘴里,满口的水,满口的凉,真爽啊。还别说,干我们这工种的,整天被烟尘包围,水萝卜不光解渴,还清肺啊。吃完,拍拍手,我俩往磨机车间走。没走几步,包谷牙问:你没留一个?我问:留啥?他说:水萝卜啊。我说:没留。其实我藏了心眼,瞒着包谷牙,留裤兜里一个。下午干活,一片烟尘里,我偷偷把水萝卜塞给刘五朵。刘五朵没客气,接过去用手擦擦,吃起来。看样子,她吃得很香啊。

干活干不到半个点,巨大机器声忽然停止。大家正纳闷,班长来了,喊:集合,集合,都集合,厂长要见你们!有人小声议论:又要训话了。早有耳闻,厂长在管理上特严。我怀着好奇,想看看厂长到底怎么个严法。

大家刚集合好,厂长就来了。厂长看我们站得不整齐,就冲班长骂:咋都这副屌样?你还能带兵不?班长立刻冲我们喊:稍息!立正!向右看——齐!报数!这种熟悉的声音让我们一下回到军训模式里。一下的,都来了精神,每个人嘴里喊出一个数,而且每喊出一个数了,都把脑袋甩一下,就好像,每一个数不是喊出来的,而是脑袋一甩一甩给甩出来的!一!二!三!四!五……八!接着到九了,轮到包谷牙,应该他喊,他喊是喊了,同样响亮,同样甩了脑袋,却因紧张,他上边响亮的同时,下边放出一个更响亮的屁!不用说,这个屁把包谷牙给出卖了,让厂长逮他个现形,不狠狠尅他一顿才怪。结果那个屁惹得大家一片笑,厂长也跟着笑,可厂长到底是厂长,先收住自己的笑,然后紧了自己脸,两眼放出威严,冲队伍喊:接着报!还别说,他这一严肃,都跟着严肃,大家继续甩脑袋,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报数。轮到我了,我喊:五十九!忽然我旁边的人笑了。他应该接着报数,喊六十,就没事了。可他笑开了头,大家愣一下,马上明白他笑的意思,这下可倒好,大家陆续跟着笑,一片笑里,有人勾下腰,捂着肚子,直说:不行啦,不行啦。大家笑的不是别人,是我。原来,我喊五十九的时候,那个五字发音有点走音,偏向了“我”字,结果成了——我是九!而那个九字,大家耳熟能详,就是包谷牙放出那个响亮的屁。大太阳底下,除我没笑,所有人都控制不了自己,笑翻了天。当然,另有一个人也没笑,那就是厂长。他静静等着,等都不笑了,才掏出本子和笔,冲我问:你叫啥名字?我胆战心惊地说出了自己名字,他记下后,说:除你之外,其余人月底一律扣罚五十元!他话音刚落,阳光底下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了。要说治人,啥法子最好?那就是扣钱呐!刚才还一个个笑疼了肚子,现在可倒好,比你肚子更疼的,是心疼!厂长问班长:人到齐了吗?班长猛地一个立正,蹽出一嗓子:到齐了!厂长说:那好,请大家面对我一字排开。大家开始排,排成一字。排完了,等厂长训话。厂长却不开口,也不看我们,却转过头,向远处墙角里面挥了挥手,喊:你过来吧!一个女人,小小心心地,走出墙角。一看她长得像一个正方形,我心一下的,拔凉。厂长问:再问最后一遍,你看准了是谁吗?女人指着我们这一排,说:看准了,就是穿这种黄乎乎衣服的。厂长说:人都

在这儿,你辨认吧,辨认出来是谁,看我怎么收拾他!正方形从第一个人开始辨认。认真瞅对方脸,瞅半天,然后摇头。

正方形走到第二个人跟前,辨认第二个人的脸,摇头。

辨认第三个人的脸,摇头。

辨认第四个人的脸,摇头。

辨认第五个人的脸,摇头。

辨认第六个人的脸,摇头。

辨认第七个人的脸,摇头。

……

辨认第五十八个人的脸,依旧摇头。

辨认第五十九个人的脸。我暗盼着正方形摇头,可正方形没有摇头。感觉她在我身上花的时间,比花在别人身上的时间都长。一旦第五十九个人的脸被辨认出来,那我一定完蛋了。我没敢看她,心提到嗓子眼儿了。

没想到的,她摇头。

接着她辨认第六十个人的脸。

全部辨认完,正方形回头说:厂长,俺没有辨认出来。厂长说:连你都辨认不出来,我有啥法子?正方形悻悻地离开。

再干活,我急盼着下班,下班了,百分百的,我跟刘五朵两人走。因为同村只有我俩,再无他人。刘五朵也知道这个,于是下班了,她向我喊:走啊。其实我已收拾妥当,却磨磨蹭蹭,装成不是专门等她的样子,可实际上,我等着她的那颗心,早就怦怦乱跳了。这个时间段,从各个车间至厂大门,有下班的,也有上班的,人来人往,显出三班倒的繁忙来。但多数人都骑自行车上下班,只剩下我和刘五朵,步行回家。由此可知,从厂到家那条路,是骑不了自行车的。也由此可知,窄细羊肠小道上,走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肯定有故事。走出厂大门,黄昏就如我所愿,降临了。可是,再走几步之遥,模模糊糊的,看见前边一块石头旁,立着一粒人影。我想细看那粒人影是谁,那粒人影发出声音:是姐姐吗?刘五朵答:是我呀,小妹。原来,那粒人影是六朵。按我的印象,六朵读小学三年级吧?我虽然心情失落,却假装开心,跟六朵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貌似攀谈,实则瞎唠嗑。不过,在瞎唠嗑里面,我有一句问,是真问:六朵,你怎么呆在这里呀?六朵说:我天天傍晚接姐姐呀。听六朵这么说,不禁想起来,在我们村,一般女孩都敢自己走夜路的。就转头问刘五朵:你不敢走夜路吗?刘五朵解释道:奥,有个工友想送我回家,为了不让他送,我特意让六朵来这儿接我,省得给别人添麻烦。她说的工友,会是谁?是包谷牙吗?我心里这么猜测,嘴上却说:这下好了,咱俩一块下班,从今往后六朵再不用来接你了。

哪曾想,次日下班,我俩走出厂大门,影影乎乎的,又望见那儿立着一粒人影。走近了,果然又是六朵。一股烦闷,像暮色一样,压心头。就算我脑瓜进水了,也会想到,这是不是刘五朵防着我呢?毕竟的,走在夜道上,男的没啥,而一个女的,对男人防备着点,也属正常呀。这仅是表面的,我想到更深一层,假如她用六朵当灯泡,以期阻止我一厢情愿式的单恋呢?如果真这样,对我来说等于空中打击啊。但我不放弃努力,竟然傻乎乎说:六朵,明晚你不用来,有我呢。六朵说:你俩是不是串通好了呀?告诉你俩,我偏不!听六朵这么说,我一时的,发蒙。就问:谁和谁串通了?六朵说:姐姐说不用来,你也说不用来,这不叫串通叫啥?刘五朵也说:你太小了,真的不用你来。听刘五朵这么说,我禁不住的,心颤。你想啊,工友想送刘五朵,被刘五朵拿小妹做盾,挡了工友的送,而轮到我陪刘五朵走了,她居然不设防,怎能不叫我心颤?但很快的,我又平静

了。何以平静呢?原因简单,接下来走路,刘五朵牵着六朵手,两人蹦蹦跶跶有说有笑,偶尔还哼着歌。剩我一个人,默跟她俩身后,她俩走快了,我追几步,她俩走慢了,我放慢几步,她俩在前,我在后,始终保持距离。也正因距离,让我悲观想,看姐妹俩难舍难分的样,莫名的,对刘五朵“小妹你不用来”那句话生疑,如果那句话仅仅是一个托词,怕伤我面子呢?所以,我不敢乐观,小心谨慎走以后的路,尤其明天晚上,六朵来?还是不来?这是个验证,我需要它。

次日晚,不受欢迎的六朵,如期站成一粒小黑影,进入我眼帘。我暗盼刘五朵能够指责六朵几句,或者说出哪怕无关痛痒的微词也好,白费,两人像如约见面似的,立刻热络着,手拉手开始走。无奈的,我只有选择认命的份儿,跟在后面,像走又不像走的,溜跶。月亮露出半张脸,把景物照成微白,山道仿佛一条瘦绳子,也微白。我怕踩疼了微白,一脚一脚地,小心踩。忽然两个人影不走了,刘五朵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停一下,先别走。等我喊你走了,再走。我问:咋回事?需要我帮忙吗?听不见刘五朵回答。却听见六朵在笑,边笑边说:这事你可帮不上忙。就算我智商低,也约略猜出是啥了。果然,两个人影离开山道,淹没一棵矮树背后,不见了。虽然望不见人影了,但月光继续照,我看见矮树后面升出两条白绳子,速度很快的,往上升。后来,速度慢了,但我必须仰脖看,才行的。白绳子一点一点的,要升到月亮里头了。后来,望得出神,两个人影从白树后面走出来,我也不知。忽听六朵喊:三哥,你在那里看啥?我才急忙说:没看啥。可经她这么一提醒,刘五朵也顺着我的视线,扭头去望。她这一望了,像得感冒似的,易传染,六朵也跟着望。那么,三个人都望着那两条白绳子,慢慢升进月亮里。

后来多天,六朵忠于职守,每晚都陪我们一起走在山道上。

按说,夜晚走山道也没啥,可六朵粘牙,爱说话,弄得我不得不跟她一块粘牙。那么,我就不太专心走路,更多时候,想摆脱六朵,从粘牙里逃出来。多亏月光洒下来,让我望见路旁生长着许多黑花朵,就好像,我的心有了着落,偶尔的,抽心去看上几眼黑花朵。它们有时抱团,密集像军队;它们有时稀疏,星星点点像仙女撒下珍珠。不用辨认,它们定是猫骨朵花了。如果在白天,它们或是紫色,或是暗红色。我们走的山道,有时很瘦,有时很肥,肥了,那些花朵擦碰我们的裤脚;瘦了,会被我们踩在脚下。踩在脚下了,感觉我们脚底发出柔软的痛。让人心生怜惜。我尽量躲避着,不让自己踩上它们。但途中,我偶尔快速哈一下腰,采摘一两朵来,举鼻子下面,一边闻它一边走路。不快速采摘是不行的,因为六朵拉着我一只手,我停下来,也会拉她停下来的。六朵就问:是花吗?我说:是花。她问:是什么花?我说:猫骨朵花。她问: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说:那你给俺插在头上吧。我看了看她头发,觉得她头发生长茂密,如果插上了,担心会把猫骨朵花淹没其中,看不见花,索性就插进她的两根辫梢上。刚插完,她立即松开我手,蹦蹦跶跶一个人走在前面。剩下我和刘五朵,跟她后面,她快走,我俩跟着快走,她慢走,我俩跟着慢走。月光里,我望见那两根辫子来来回回甩,辫梢上的猫骨朵花,仿佛黑蝴蝶,来来回回飞,飞不出她肩畔。

晚饭后,刘五朵、农国芬和我,照旧去大井里复习。为节省,我们灭了另外两根蜡烛,围坐一豆烛火下,抓紧看书。可能太投入,三个人低着头看书,偶尔的,三个人的头,会碰到一

起。这种情况,我一般都会躲开农国芬的头,不让她的头碰着我的头;相反的,碰到刘五朵的头了,我却不愿意躲开,任凭她头碰在我头上,并暗中希望,夜晚越漫长越好。

这天,球磨机出了点故障,维修车间来人修理,花费两个多小时,才把它修好。为不影响整个硼砂流程,我们下班的这一伙人,也跟着延后两个多小时。

一片隆隆巨声里,我拉车拉到检斤那嘎达,刘五朵朝我喊啥,却听不见。她改用肢体语言,影影乎乎,看见她朝我一个劲地比量。比量些啥,我半天没整明白。她急不行了,放弃比量,抓起粉笔,急忙在我的车帮上写着什么。烟尘又浓又重,啥也看不清,等她一写完,我立刻把车拉出烟尘之外,拉到灯光下,看清两个字:六朵。这两个字,一下让我明白她啥意思了。因我懂,检斤这活虽然不累,却绑身子。而我们拉车的,一个挨着一个,像一粒粒串珠,少了谁,都没事的。可是检斤,像串珠的那根绳儿,少了绳儿,串珠就散了,哪行啊。

从车间走出来,才知夜已很深。想着六朵一个人守在那儿,我加快脚步,几乎带着小跑,跑出厂大门。快跑到那儿,远远的,看见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粒小人影。刚想张嘴问她,却听见她朝这里喊:三哥!我答应一声:哎!她立刻从大石头上蹦下来,整个人就像一个球,贴着地面滚过来,一下滚进我怀里。她说:俺就知道是你!她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说什么,只顾紧紧搂着我,生怕我跑了似的。因为她小,身高也不高,她脸正好贴我胸口,那么,一下的,我感觉她呼出的气,呼呼的,像开水,烫我胸前那片肉。我站立着,不知道自己应该对她做些什么,才好。但后来我知道,她搂着我,我也搂着她,两个人都有点不舍的样子,无声搂着。她的不舍,是啥?我没有去想,而我的不舍,心明镜,把她的一半,当成六朵,另一半,当成刘五朵了。

第二天午间,刘五朵抽个空子到我身旁,跟我说:昨晚六朵跟你唠嗑了?我答:嗯。刘五朵问:都唠些啥嗑?我想了想,想不起都唠些啥嗑,就说: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反问一句:怎么啦?刘五朵说:奥,没啥,我就想告诉你,我小妹有点潮乎,啥话都愿意往外嘞嘞,你不要全信她!刘五朵说的潮乎,跟后来比较流行的潮,风马牛不相及。潮,属于时尚代名词。而辽东那嘎达,潮乎,纯粹贬义,说白了,就是傻乎乎。可我觉得,六朵也不傻呀。公平一点说,她只不过太实在了而已。人这东西,在你没遇上对的人的窗口前,你太实在了,就显得潮乎。在你遇上对的人的窗口前,你无论怎样实在,那都是实在。但这样的人,一旦被人说成潮乎了,也总比虚情假意的人可交。谁不愿意交往实在人呢?

没过几天,球磨机又出故障,只得再加班加点。何谓临时?这次,刘五朵无需用粉笔写字,她只向我做了一个动作,我心领神会,停止拉车上料,趁着滚滚烟尘掩护,溜出了厂大门。

望见那粒小人影坐在大石头上,我老远喊一声:六朵!却出乎意料,她竟然不答。我又喊一声,六朵!她依旧不答。难道她没听见?我就放缓脚步,慢慢向大石头靠近。我猜测,六朵打算逗我玩,等我靠近了,突然吓唬我一下。可是借着月色,我隐约觉得,有啥不对劲了。就试探问:六朵,是我呀。依旧不答。终于看出来,她不对劲的地方在脸上,细看她脸,妈呀,她脸上挂着泪水!我急切问:快告诉我,谁惹你生气你啦?告诉我那人是谁,我揍扁了他!连问几遍,她都摇头,什么也不说。看她摇头,似乎没谁惹她,不过,挂她脸上的泪水,却分明透露出惊恐迹象。我想安慰她,就说:

你下来,我陪你走走,散散心。记起她粘牙,想通过散心,打开她话匣子。她却拼命摇头,不愿下来。这让我费解,她凭啥死坐在大石头上,不肯下来?当我去拉她,她胡乱挥舞两条手臂,阻止我拉她。这就奇了怪了,昨晚她还主动拉我手,我几次试图抽回手,都抽不回,今天可倒好,咋像变了一个人,一反常态呢?忽然间,我眼睛给什么烫了,定定望着大石头,那上面有几只形状酷似花朵的东西,正在缓慢开放!我知道,夜晚花朵是没什么颜色可言的,凡是黑色的,基本属于猫骨朵花之类。但接下来,我觉出不对了,那些花朵曲曲折折开放着,逐渐脱离花的形状,完全以藤蔓姿态,顺着石头纹路向地面伸展下去。但是,不管花朵也好,藤蔓也罢,它们的来源,都在六朵屁股底下!那个年代,没有生理课,我对此知之甚少,竟然傻乎乎探出一根手指头,想亲手碰一下,求证那些藤蔓和花朵,是否真的在生长。手指头碰到藤蔓和花朵了,湿湿的,才知道不是藤蔓和花朵,于是我急问:你流血了?快!我背你去医院!她憋了半天,终于说:俺害怕,拿不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有点急了,说:啥叫拿不准呢?是你跌破了出血还是别人拿刀扎你出了血你就告诉我他是谁,我替你报仇!她欲说不说的,带着哭腔说:俺,俺,俺想是不是跟姐姐一样呢?听到这,就算我傻透腔了,也预感到六朵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说:你坐着别动,我找你姐去!刚转身,猛听她叫:别走呀,我怕!看她如此害怕,我重新回到她身边。她攥紧我手,连说:你别走,你别走。安慰她好长时间了,她渐渐没了动静。不过,她依旧攥紧我手,没有松开迹象。可我明白,老在这嘎达呆着,也不是个事,尤其我对这种生理现象处于半盲或全盲,就再次劝道:还是找你姐姐来吧。六朵几乎是喊:你别找俺姐!我问:为啥?她说:以前四姐和五姐背着别人往房后跑,闹不清偷偷摸摸去干啥,后来被俺偷看见,是往一棵树洞里藏东西。有一天,俺趁大人都不在家,偷偷去看那棵树洞,发现里面藏的,是红东西。所以俺也不想让姐姐知道俺的事,要不,要不回家找俺妈去!遵照她意,我把她半扶半架弄起来,弄我后背上。已经离开几步之遥了,忽听她说:姐姐找不到俺怎么办?心想她说得对,我磨回大石头前,就着月光,拿手指蘸一下那上面的湿,往立面上写:六朵没事,我先送她回家。六朵问:俺姐能看到吗?我说:我为啥在立面上写?正好你姐有手电棒,她一照就照见了。说完,我背着她再走。没走几步,她说:俺求你一件事,行吗?我说:行啊。她说:你多采一些猫骨朵花。我问:现在采?她说:现在采。那么,我听她的,现在采。何谓现在?说白了,多指就近,或就地。我始终背着她,就地,或就近,去采猫骨朵花。对我来说,必须哈腰采,才行的。哈腰的好处在于,我可以腾出两只手来,提高速度采。身后背着病号,不提高速度哪行呢?但我哈腰的时候,她两只手自然垂落,像两个小型秋千,闲闲的,一悠撘一悠撘。其实她手不闲的,我采下一朵了,她接过去,往我后脖那里放。我的后脖,俨然成了花朵存放库。我采,她接,两个人忙乎一气,她问:够了吧?我说:够不够我哪知道啊。她说:俺看够了,你往回磨吧。我磨转身,勾着腰,往大石头那嘎达靠近。凭啥勾着腰?道理简单,直腰了,六朵和那些花,岂不掉下来?那么,就不像背,像驮,我驮着她和花,回到大石头前。看不见她的动作,但知道她开始扔东西,一把一把的,抓起我后脖那堆猫骨朵花,往大石头上扔。我看见,猫骨朵花一朵一朵的,如同下了一场夸张的黑色雨,把大石头上边给盖严实了。

第二天下班,我和刘五朵走出厂大门,继续走,快走到大石头那嘎达,影影乎乎的,望见那里只有那个大石头,别的,啥也没有了。我没有开口问,六朵为啥没来?刘五朵的嘴,比我还节约,关于六朵,她半个字也没提。凭良心,想单独和刘五朵一起走,是我觊觎已久的暗盼,如今得偿所愿,心中涌起暗喜。那块大石头,很快甩在身后了。可走不到半途,迎面的,有个女影,走走,哈一下腰,走走,再哈一下腰。她是谁?在干什么呢?是六朵吗?我就大声朝那里问:是六朵吗?女影直起身,回答:我是农国芬。走近了,看见农国芬已经采摘不少猫骨朵花,堆在怀前,用衣襟兜着。原来,刘五朵事先约了她,让她来的。照此说来,我单独和刘五朵走的条件,远不成熟啊。那么,别无他法,只能退而求其次,我夹在她俩中间,一起走。想起六朵,她当了灯泡,自己浑然不觉。这个可以原谅,毕竟的,六朵岁数小。而农国芬,成年人,难道她不觉得自己多余吗?甚至碍眼,耽误别人事?我心明镜,求完美,很难,求其次,才更现实一些。毕竟的,刘五朵挨我很近,尽管摸不准她心跟我心有多远,却可以详详细细的,闻到她迷人气息。三个人往回走的路上,我随手从农国芬怀前拿来一朵猫骨朵花,放鼻子底下,使劲闻,并闻出哧溜哧溜声音来!刘五朵问:闻什么呀?这么大声?我想告诉刘五朵,借着闻花,实际闻你,可我哪敢说实话呀。只得说:闻猫骨朵花呀。

短时期里,我为刘五朵唯一能做的,就是翻越工厂后墙,偷水萝卜回来,给她吃。我暗自庆幸,多亏她喜吃这一口,不的话,我哪有办法向她献殷勤?此前我和包谷牙两人偷,现在我多了心眼,害怕照此发展下去,包谷牙、刘五朵和我三人之间出岔儿,一旦出岔儿,可就操蛋了。索性一个人干,吃独食。爱情这个饭桌上,谁不喜欢吃独食呢?

单独偷,要解决翻墙问题。原先包谷牙当下手,很容易翻到墙顶上。现在剩我自己了,我就留在墙顶上一节绳,等我偷完往回跑,跑到墙下,抓住绳子往上蹿,几下就蹿到墙顶。吃独食还有一个好处,目标少,省得两个人偷,墙上一个目标,地里一个目标,容易暴露啊。我也考虑到,正方形追不上我,但追的次数多了,她的眼睛就会像复印机一样,把我复印了,最终被她认出我的脸,那就不是操蛋,而是完蛋了。所以,每次不等她看见我,立刻跑没影。

那天上午,大家正在埋头干活,忽然的,隆隆机声停了。班长喊:快!都到操场集合!厂长训话!我们愣了一下,接着放下手中活,纷纷往操场跑。跑到那嘎达了,站排,报数。五十九号人,一个都不少。我忘记偷水萝卜那码事,等我眼睛得空了,向前望,不仅望见厂长站在面前,厂长旁边一个女的,也站在面前。我一眼认出来,她是正方形!

这一次,班长学精了,厂长还没发话,他就喊:都把披肩帽拿了!厂长挥手制止,但晚了,披肩帽全都拿下来。厂长说:这回,人家有新方法可以把小偷辨认出来!大家站好了,别动!然后厂长转过头,对正方形说:可以了,你去辨认吧。正方形朝我们走来。走到第一个人前边,站下,从第一个人开始,一个一个辨认。所谓辨认,就是让你抬起一只脚,辨认你的鞋底。这方法很独特,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抻长脖子,往那嘎达看,看正方形像给马挂掌一样,蹲在地上,歪着脖子看鞋底。无意间,我发现厂长眼睛,定定的,瞅一个人,顺着他视线,不难断定,他看的,是刘五朵。看厂长样子,就像发现人间秘密似的,眼里充满惊喜注视着。难道,刘五朵摊上大事了?一下的,想到她摊上大事了也是由我引起的,不禁全身发

毛。我紧紧盯着正方形,看她一个一个辨认,每辨认完一个,我心揪一下,每辨认完一个,我心揪一下。不揪别的,正方形距离刘五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当正方形停在刘五朵跟前,开始检查她了,我几乎听见自己心跳声!令我惊讶的是,刘五朵顺利过关,没她的事。但厂长眼睛,还是那么定定的,在看她。我暗想,不是刘五朵的事,会是谁的事呢?我还在傻乎乎地想,正方形已经检查到我跟前,以为她会看我脸,白费,她眼睛都不夹我一下,继续那种给马挂掌模式,辨认鞋底。她看完我鞋底,回头冲厂长喊:就是他!原来,邻近有个铅矿,正方形在地里洒了一层铅粉末子,那东西沾鞋底发亮,一眼就辨认出来。厂长把我领走,领到他的办公室。

头一回进厂长办公室,却是以小偷身份进的。不用说,我领到了罚单:罚款两千,从每月工资里扣除。要知道,那时工资水平,才二百几十元呐。

另外,把我调离磨机车间。

离开磨机车间,我看见有一个人拉着空车,从烟尘里跑出来,送我。那人不是别人,是包谷牙。我俩谁都不说话,往前走。最终我先开了口,说:谢谢你送了我,请留步吧。他抬起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说:到了新地方,好好干。我答了一声:嗯。他就磨回头,继续拉着空车,往那一片烟尘里跑。我模糊看见,包谷牙拉的那辆空车的车帮上,有白粉笔写的两个字。我想仔细看,看是否写着六朵?很快的,被烟尘淹没,啥都不见了。

新去的地方叫后勤。后勤有食堂,有地,也有马车。听起来酷似生产队。感觉又回到了那个年代?但那是不可能的!食堂服务对象不是工人,是中层以上干部和外来洽谈业务的人。所以,别看我归后勤管,食堂却跟我不沾边,没一毛钱关系。我干的,是赶马车。有时往地里送粪,有时从地里往回拉蔬菜。总的来说不算累,比较闲。闲了,随便在地里走走,看看,就惊喜发现,这里居然也有水萝卜!没啥好说的,我挑选几棵上等水萝卜,拔了,再用清水洗净,带着去球磨车间,送刘五朵吃。老远望见那一片烟尘,就心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给我调走算是调对了。这事若在从前,还能从容拔水萝卜?门都别想!现在可倒好,我像拿自己家里的东西一样,当礼物送给人来了。

生人走进烟尘,肯定找不到北,而我,轻车熟路,很容易走到检斤那儿。虽然烟尘滚滚看不清对方,但我没穿工作服,刘五朵一定会辨认出我的。果然,她捅过来一拳,捅在我胸上,有点疼。她手怎么这样重?忽然觉得这是好事,手重,表明我在她心里的位置也重呀。禁不住地,我一阵暗喜。她看不清我手里拿着什么,就伸过手来摸,摸到了水萝卜,也摸到了我手。我想趁机回摸一下她手,她可倒好,急猴似的,一把抓走水萝卜,撤掉口罩,大口大口吃起来。她这一撤掉口罩了,我傻了眼,眼前这人竟然是包谷牙!我大喊几遍:刘五朵呢?包谷牙听不见我的喊,但他明白我意,就拿粉笔,在一辆空车帮上,写起来,然后示意我把空车拉走。我拉起空车就跑,跑出烟尘,跑到一块太阳地,急忙看,上面写着:她也调走了!调走了?调哪儿去了呀?是我偸水萝卜给她吃造成的吗?我心一下的,提到嗓眼儿,一阵悲凉袭我心扉,感觉提前到达冬天。想知道刘五朵最后结果,又拉着空车,往烟尘里跑。跑到检斤那儿,这回不用问,也不用比划,包谷牙拿起粉笔,又在空车帮上写,写完了,我再拉着空车往外跑。跑出烟尘,我看见空车帮上写着两个字:厂部。我呼出一口气,心放回肚子里,暗

说,这个结果还算好,我会寝食难安,良心过不去的。

晚上下班,我早早出厂门,去大石头那嘎达,等着刘五朵。大石头上,遮盖着几天前的猫骨朵花,现在,它们蔫巴了,样子难看。

天渐渐黑下来。平时这个时候,刘五朵早该下班了,怎么还不见她影子?从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上班路上,出现一粒女影,慢慢走过来。我问:是刘五朵吗?女影回答:不是。我听了,知道她是农国芬。农国芬说:刘五朵五点下班,你六点半才下班,所以你俩不在一个点上,又赶上大白天,她就先走了。回头她又想,你会等她,怕你白等了,就让我来告诉你一下,今后不用再等她,她一个人可以走回家的。我嘴上说:好的,知道了,可心已凉半截。俗话说,听话听音,刚才那一番话,感觉像外交辞令,怎么听出最后通牒味道呢?

往回走的路上,我的步态有些拖沓。农国芬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俩谁都不说话。偶尔的,我也望一下天。因为饿了,空中那半个月亮,我居然把它想象成半块饼,还别说,望它几眼了,好像得到充饥,我不饿了。心里就存几分感谢,感谢想象这个东西,它是好物件,给我疲累身子,补充原料,那么,我一脚一脚往前走,明显的,有了力度。想象也有惯性,惯性使然,我望前面那个女影,心想,她是刘五朵,该有多好?可惜她不是!然而我望着望着,发现夜色是个修正视觉的怪东西,本来农国芬不漂亮,她长得也就一般般,可望着望着,怎么有一点点迷人呢?为打破沉闷,我解嘲说:刘五朵知道大白天安全,把大白天留给她自己,却把你留给了晚上。农国芬说:女孩长成我这样,你不觉得安全吗?我哈哈大笑,发现农国芬也有可爱之处。

多亏还有复习这码事,不的话,我哪有机会靠近刘五朵呢?

三个人在大井里,除了看书,习题,偶尔也唠嗑。唠的都是跟疑难题有关的嗑。有天晚上,刘五朵突然问:咱这么用功为了啥?农国芬说:考上大学呀。刘五朵问:考上大学为了啥?农国芬说:找一个铁饭碗啊,我不想爬一辈子地垄沟!农国芬说完这句,转过头来问我:你也不想爬一辈子地垄沟才复习吧?我说:是的。紧接着她转向刘五朵,问:咱可说好了要坚持到底呀。然后她抬起两手,跟我和刘五朵击掌,她一边击掌一边喊:清华清华必须滴!北大北大最低滴!这句口号常挂在农国芬嘴边,之前都是农国芬喊完,我和刘五朵跟着喊,这回刘五朵一反常态,没有喊,也没有配合击掌。没有喊没有配合击掌也就算了,她反倒冲着农国芬发火:你基础牢固,成绩拔尖,当然有把握了。可我偏科,忙乎到了最后没考上,不等于白忙乎?既然结局是白忙乎,那么现在就是瞎忙乎,我不想瞎忙乎!刘五朵虽然不是学霸,但也不至于沦为学渣呀!她想打退堂鼓,有点让人瞧之不起。但我和农国芬也拿不出更有力的说辞反驳她。毕竟那时高考定的分数线说多少就是多少,哪像现在,不足二百分的,也能去念大学!而且家长趁机捞一把,在酒店举办升学宴……自从刘五朵发完火,夜晚显得格外静。三个人都不说话。那一刻,三个人的心思,都没用在书本上,那用在哪里呢?肯定用在书本以外了。那口大井里,三个人坐守三根蜡烛,三根蜡烛举着三粒火苗,三粒火苗一摇一摇的,摇出微弱光芒。

次日晚,刘五朵没来,大井里,只剩我和农国芬两个人,继续复习。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农国芬说:人家刘五朵现在坐办公室,属于白领,我们坐哪里?坐井里!井里是啥?你懂的,地平面以下,比底层还低,属于负海拔,双

方不在一个档次上,你趁早死了心,埋头学吧!说完,她停顿一下,等着我的反应。看我没吱声,以为她的话发生化学反应,想继续开导我,我见她还要说啥,心有点烦,为了堵住她嘴,赶紧问她:你想知道我的真实内心吗?她说:想啊。我说:自从刘五朵离开这口大井,这口大井表面没有缺啥,可我发现缺了气场!你不觉得吗?烛光下,农国芬的脸一阵白一阵红。见她这样,我才觉得刚才的话像一根针,扎了她。可我不知怎样收场,只能干坐着,沉默无语。她也干坐着,沉默无语。后来,她打破沉默,说:我知道你看中的是她,也知道你在追她,但你要创造资本,有了资本,才可以把她追到手!这个资本不用我说,你懂的,只有考上大学!我说:可是,我化学不行,无论怎么用功,把脑袋想破了,都难入门啊。她问:你具体一点说行吗?我说:比如酸根化合价,经常把它们弄串扒了,怎么样才可以把它们记牢呢?农国芬吹灭一根蜡烛,大井黑一半。她说:今晚就这样吧,我回去想法子,想好了法子明晚来告诉你。我说:那好,明晚来。然后我也吹灭了蜡烛,大井全黑了。

第二天晚上,我往大井走,老远望见大井里漫射出微弱光芒,就知农国芬比我先来了。等我下到井底,她递我一页纸,让我看。我把那页纸拿到烛光下,看了,那纸上面写着:

酸根化合价口诀

一价硝酸、盐酸根,

三价只有磷酸根。

二价酸根经常见,

碳酸根、硫酸根、硅酸根、

再来一个氢硫酸根。

铵根正一价,

负一氢氧根!

默念两遍后,给我初步感觉,挺上口的,就折叠好,留日后随时拿出来,随时念,争取烂熟于胸。我说:谢谢你啊。她说:谢啥呀,等日后考上了,咱俩是同学,互相也有个照应,是吧。我说:那是,那是。可我想起啥,叹出一口气来。她问:怎么啦?我说:原指望上班挣个学费,可倒好……我向她讲了硼砂厂罚我钱的事。她也叹一口气,说:我也为学费发愁呢!哎,你耳朵比我尖,四处探探,看哪嘎达有门路挣钱,带上我,咱俩一块挣。我说:赶明个我探探。

后勤管事的,懂得牲口习性,认为每天给马喂三遍料,不如喂一遍料,其余两遍,放马吃草。放马本不该我干,我主动揽下这活,一来多挣一点钱,二来有时间到镇上。最初管事的想不用我放马,又一想我赶马车,就答应了。那么,每次放马,我都把马车赶到小镇边上,再放马。经打听获得一条信息,卸火车比较来钱。但这个信息属于粗线条,更详细内容,没有亲自求证。因我放马,不能丢下马往火车站跑。晚上在大井里,我把这个信息告诉农国芬,她说:明天咱俩一块去,你放马,我打听!

接近放马时间,我赶马车往小镇方向去。在约定地方,望见农国芬早早站在路边,等我。快接近她了,我准备拉闸减速,却听她喊:别减速!就猜出她想干什么,一下的,这也勾起我的玩心,立刻啪啪甩出两记鞭响,马们得到响应,狂奔向前。农国芬手搭车帮,先是跟车跑,跑几步,猛然一个高儿蹿上来,再一翻身,翻进车厢套里。我回头喊:趴下!别动!她十分听话,老老实实趴在车厢套里,一动不动。我提前跟她讲过,让人看见我拉人,厂长会罚我款的。马车奔跑一气,已经跑离硼砂厂视区,感觉安全了,我才减速,并回头想告诉农国芬,可以起来了。刚张嘴,话却没敢说出口。原来,她没有趴在那里,而是仰躺着,怕太

阳刺眼睛,两只胳膊交叉脸前,挡住阳光。因为马车依然奔跑,我看见,她胸前高隆起来的两团东西,随着马车颠簸,不停地颤巍巍,颤巍巍。

我选择小镇南边,把马车停下来。小镇南边离火车站近些。寻一块草地,我放马,农国芬离开,去了解卸火车详情。农国芬越走越远,阳光下,我望见她背影有几分迷人。特别临近中午,阳光垂直照下来,照到哪里,哪里白,可是照不到她后背,反倒把她的翘臀,照成一团白。我发现,随了她步态,那一团白颤巍巍,颤巍巍。就想起她胸前的那两团,阳光垂直照,也一定白。

马吃草快吃饱了,农国芬回来,看她脸,好像不乐观。我问:怎么啦?她吞吞吐吐才说:有装煤卸煤这活,可是,可是……。我问:可是啥?她说:装煤卸煤,一水的女同志!这个确实出乎意料,一时的,我哑住。但她接着说:往回走我就一路纠结,咱俩共同找活干,找半天了,结果一个干上一个没干上,叫我怎么忍心啊?我说:没事,你干你的,我去别处看看,不信找不到挣钱门路。她说:你等我说完呀!我说:好,那你快说。她说:我观察那种干活场面,你可以混进去的。看我一脸疑惑,她马上解释:等去了,你就明白我啥意思了。说完,她帮我收马,套车,再把马车赶至阴凉处,打死车闸,我俩一块往火车站走。

火车站旁一长溜站台,非常高,高过房子,所以叫高站台。我俩站在高站台下面,向上望,好几节车皮停在那上面,仿佛停在天上!农国芬说:眼下还没干,你能看见车皮,等干了,啥都看不见。

过不一会儿,听见吭哧吭哧声,看时,开来一辆火车头。那时老式火车头尚未退出历史舞台。它们冒出白烟,开到高站台上,把几节空车皮拉走。等火车头再出现了,这回不是拉,改成推,推着几节车皮爬上高站台。那几节车皮,装满了煤。等火车头与车皮脱钩,离开,一下的,来了好多人,他们戴着披肩帽,人人拿着大板锹和撬棍,往车皮上爬。他们一水的,是男的。属于铁路装卸工。装卸工先用撬棍撬车门,撬开一个车门了,就呼的一声,涌出黑乎乎的煤。撬开一个车门了,就呼的一声,涌出黑乎乎的煤。黑乎乎的煤像开闸的黑水,汹涌滂湃,砸向高站台下方。高站台至地面有十几米落差,众多黑煤组成巨幅黑瀑布,奔泻不止,飞流直下。地面上,立刻荡起黑雾,层层翻卷,天都暗了。紧接着装卸工登上车皮,挥舞大板锹,奋力向车门推煤,送煤,那么,众多个车门,比赛似的,继续汹涌澎湃出无数黑色浪头,浪头一下一下的,在飞溅中降落,降落!我和农国芬站在下边,完全淹没黑雾里,彼此看不见。恰这时,几辆汽车声音,飘入耳,停在近旁。大白天的,汽车都开着大灯,而灯光,远不及夜晚那么刺目,好像没电了,暗淡如几盏红灯笼,恍若年三十我们举灯夜游的朦胧。借着这几盏红灯笼的朦胧,觉出好些人影晃动,并伴有人声。农国芬贴近我耳朵:装煤的来了,咱俩取工具,也干吧!工具堆放在黑雾之外。我原地没动,由农国芬跑出黑雾,去取。一旦我去取了,不仅露脸,同时的,也露馅了。她取回两个工具来,发我手上一个。黑雾里辨不清工具摸样,但拿手摸,摸出来,酷似一把锹。锹头却不像常见的方形,而像个铁片子,扁而长。这样的工具,居然用来装煤,行吗?还有更长的,便是锹柄,长得都有点离谱,我拿手在上面摸摸,一气摸出三米,还没摸完!妈呀,这哪像工具,更像古代兵器呀。或者,叫它长木杆更贴切。我们就用长木杆去撮煤,撮一下了,再举,就举进车里。不举是不行的,那几

辆车,我估计都是重卡,车厢老高老高了,不举哪行啊?而且要快撮,快举,因为装车装的是面煤,动作慢了,哗哗往下淌,等于白干。所以,妇女们互相鼓励打气,一边装车一边发出吆喝声,听了,好像杂乱无章的奇怪号子,尖厉,刺耳,几近邪乎。再抬头看天,更黑了,那一球太阳,就跟灶坑里即将熄灭的红火炭,暗淡得不成样子。车子越接近装满,煤面子往下洒得越多,感觉往上举的,都不像煤面子,像雨,哗哗的,都白装了,淌下来!农国芬着急,就向旁边人大声喊,不大声喊是不行的,那些吆喝声惊天动地,你不大声喊,别人听不见。农国芬喊着问:啥时装满呀?旁边人也喊着回答:现在下小雨,等下中雨了,就妥!终于的,煤面子哗哗往下淌,感觉都不像中雨,像大雨了!这个时候,传来一声男人喊:够高啦——!我往上看,影乎乎里,重卡上边像座高山的尖。听见喊够高了,人人停止撮煤,改成人人举起长木杆,向上举,举得不能再举了,然后一下一下地拍,拍打那座山尖尖,没人指挥,却拍出噗嗤噗嗤节奏声,直到拍实了,才收手。这时听见车门开,一条黑影闪出驾驶楼子,站立车蹬上,大喊:过来领钱!刚才装煤,都争先恐后的,吆喝声也邪乎,而领钱了,却礼让,人人自觉排成队,一个挨一个的,先摁手印,后领钱。我夹在其间,也摁手印,也领钱。这种干活即付款方式,在辽东那嘎达有个统一叫法:一把一楼。人人拿了钱了,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揣兜里,甚至连气都不喘,纷纷拿起长木杆,纷纷包围下一辆重卡,继续装车。装完下一车了,还有下下一车。一连溜装了好几车,一连溜挣了好几车的钱,直到车没了,想再装,要等明天才行。人们就走出黑雾,走至一间小平房那嘎达,纷纷丢下长木杆,就听噼里啪啦的,传来古代兵器一样的声音。丢掉古代兵器之后,人们又纷纷地,往一个方向走。我和农国芬,随着人流往前走,走过半条副街,拐弯,走上正街。看见前面人员密集,市井繁茂,我正担着心呢,却意外的,发现市井凋敝,街人纷纷向两旁躲闪,给我们让路。这景象立刻帮助我想象,觉得我们这支黑乎乎队伍,像坦克,所向披靡。走出镇子,顺着土路走,走入苞米地。两边无数苞米叶片,把土路挤瘦了,而我们这辆坦克,却不想减肥,继续雄赳赳地走,那么,两边苞米叶片就划掠胳膊、肩,以及腿,响起哗啦哗啦声,永无休止,永无休止。我和农国芬走在队伍尾巴上,清楚看见,坦克驶过之后,两边苞米叶片,也都染成了黑色。走过去好长时间了,再回头看,那些黑叶片还在路两边摇啊摇的,留恋着什么。可这支队伍并不留恋它们,继续向前,向前,终于穿过苞米地,一下的,横着一条河。大家习惯使然,或者迫不及待了,纷纷脱衣,三下五除二,脱得溜溜光,像一条条黑鱼,下河里。却忽略队伍尾巴上的两个人,等我俩走近,看见河里溅起的水花,白的,而一条条鱼,也都白了。农国芬和我,一下的,呆了。恰这时,河中站起一条鱼,冲我俩喊:你俩傻逼,快下来呀!我俩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掉头跑开。没有跑进小镇,直接跑向马车那嘎达,松闸,挥鞭,赶着马车跑。跑一气了,感觉农国芬不在身边,扭头寻看,很容易看见她,就猜,可能太累,她已经仰躺在车厢套里了。却因汗水湿透衣裤,我这一看,几乎看见她的裸身,哪嘎达凸,哪嘎达凹,详详细细一览无余。头回见过这等风景,我怀着心惊胆战,把马车赶下道,赶进一片苞米地里。以为她会反对,或者婉拒,白费,就连象征性不配合,都没有。从开始到结束,她始终闭着眼,就更加帮助了我大胆脱下她衣裤,手忙脚乱进入她的风景里。完事了,我把马车赶到附近水泡

子,说:下来洗洗?洗的时候,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对于她的内心,我无法想也不愿意去想,而对于我的内心,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敢看她。何以会这样?一时的,我说它不清道它不明了。当离开水面,各自穿衣裤,我无意间望见水泡子成了黑的,而她成了白的,才忽然意识到,其实我已经后悔了。不禁暗自说:只跟她这一回,下不为例。

还别说,接连几天,我都控制住了,没跟她第二回。

晚上再到大井里,一豆灯火下,我心总会从复习中溜号。光线暗,偷看她低头写字模样,看着看着,一切变得影影乎乎,恍惚我俩回到装煤现场,她成了非洲人,我也成了非洲人。这种时候,我看她长得就并非我之前认为的一般般,甚至想着她风景里的好,觉得她自有迷人地方。但也照实说,我依然看重脸,男人嘛,挑选媳妇,谁不挑脸呢?我心里位置,始终被刘五朵占据着。

距高考近了。那天,我正埋头装煤,忽听农国芬喊:下雨啦!我举了手,试试,没试着。隔不远妇女就喊:大白天净说瞎话,哪有雨啊!我觉奇怪,摸近农国芬,果然她那嘎达正下着雨。天气预报里有局地下雨这一说,可无论如何,她那嘎达下,我这嘎达不下,这也太奇葩了吧?突然闻到骚味,记起近旁有一根电线杆,我摸到了它,噌噌几下,爬至电线杆最顶,那么,等于穿越黑雾,一下看见有个装卸工站车皮上,往下尿尿!我大骂一句:操你妈!结果麻烦了,几节车皮里冒出好几个脑袋,望见我抱在电线杆上,不知谁喊一声:妈了个巴子,下面怎么出来一个带把的?走,咱们下去,让他长点记性!呼啦啦就全都下来,先把我从电线杆上扯下来,然后给我一顿世界上任何人也没挨过的揍。

我住进医院。这事没谁负责,那一群装卸工,吃皇粮,我一个农民儿子,挨打也只能吃哑巴亏,自认了。医生说:没伤及骨头,治疗四五天就可以下地走动了。住院第二天,刘五朵来看我。我当时挺激动。可寒暄几句后,她走了。就明白,都是一个厂的,又同过学,来看我,出于礼节而已。农国芬看病房没人,就说:你的理想虽丰满,现实却骨感,别再想她了,耽误你学习呀!尽管我不会百分百听农国芬的,但我默认了她的好意提醒,决定抓紧最后时光,苦读一番。

头两天不能翻身,吃饭了,依靠农国芬喂,还算行。可是,人总不能光吃不拉吧?先是忍着,不拉。农国芬知道我有苦衷,此事本该通知家里,但那样一来,家里就会知道我瞒着他们复习了,岂不坏了大事?后来难忍,农国芬见我脸憋得发紫,就说:要么我回去找你妈,要么我给你接屎,二选一,你决定吧。我心想,大事要紧,另外我都和她那个了,还在乎啥?无奈说:那你接吧。

白天农国芬去火车站,装煤挣钱,晚上回来,除了伺候我,还要复习,眼看她累得够呛,我于心不忍了。次日,趁她离开,我办出院手续,抓紧挣钱。医生却警告:至少留院观察两天才行,不的话,会出现后遗症的!医生警告我,我也警告医生:出了事跟你们没一毛钱关系!医生看我固执己见,只得说:那就让你亲属来签字吧。心明镜,我不是没有亲属,但这个时间节点上,哪敢有亲属啊?到了晚上,看见农国芬,想让她签字,就把想法说给她了。她一百个反对。并劝道:你懂的,我想签字,毕竟那叫家属呀!可你想过没有,家属首先想啥?健康啊!你不健康了,挣啥钱?考啥大学?没有好身板,一切归零啊!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想反驳,一时词穷,只好作罢。

没两天,拉屎撒尿我能解决了。早饭后,趁着农国芬刚走,我也离开,往火车站走。高站台那里黑雾翻滚,人声鼎沸,见此景象,我手发痒,就近捞起一柄长木板,钻入黑雾里,撮煤,装煤,抓紧干起来。抓紧干,就等于抓紧挣钱,没钱,你拿啥念大学呀?可我干不几下,闪进一个人来,直接抓住我,大着嗓门喊:你给我出来!毕竟的,我身体尚未恢复,想挣扎,白费,给人家硬生生从黑雾里拉出去。拉到阳光地,一看他居然是个老头!周围充满乱声,老头继续大着嗓门喊:那里都是女的,你一个男的往里跑,想干啥?我也喊:我只想装煤挣钱,没别的呀。老头喊:想装煤挣钱?没门!我哀求道:大叔行行好,我是来帮人装煤的!老头喊:帮人装煤?帮谁?恰在这时,农国芬听见我的声音,跑出来,一把扯住我,急说:不让你来,你咋还来呢?老头声音小了,指着农国芬问:你……帮她装煤?我答:对的!老头又问:她是……你媳妇?这种节骨眼上,我顾不了别的,就答:对的。老头挥挥手:那你去干吧。我扯起农国芬就跑,却扯不走她。回头望,发现她像木桩一样站在那嘎达,一动不动。可她两只眼睛里,盈满泪水,凝望我。我想了一下,立刻在她面前伸伸胳膊,蹬蹬腿,以示我能行。她依旧凝望着,没有动。我停下动作,也望着她。足足有五六秒,听见她说:你刚才说帮谁来装煤?大叔还在近旁,我怎好改口?只得说:媳妇。她泪水一下流出来,扯着我,说:走吧,咱装煤去。

我俩连续干了三天,第四天,简单收拾一下,奔赴县城。办完相关手续,找家小旅店,赶紧住下。因为明天就正式高考了。

快半夜了,我和农国芬都睡不着,两个人还在不停地唠嗑。一共两张床,我俩唠嗑,是坐在一张床上唠的,而另一张床,空的,暂时没谁愿意去坐。旅店老板娘抠气,敲门喊:闭灯呀,闭灯也不耽误唠嗑呀。我拉了灯绳。一下的,房间黑了。说不出啥来,这一刻起,我俩谁都不唠嗑,静静地,好像能够听见心跳声。意识到了什么,才想起我定一个房间,图省;而一个房间两张床,为的,就是不图那个。我不愿意我的那句假话,坑了人家,就对她说:睡吧。她也对我说:嗯,睡吧。可她却依旧坐着,没动。我说:回你那张床睡吧?她说:那上面也没写我名字,咋说那是我的床?我说:奥,那应该就是我的床了。说完这句话,我动身,想去那张床上睡。却给她拉住,拉回床边。凭良心,她拉的力气不算大,我竟然没坐稳,仰倒在床上。黑暗里,她顺势扑压下来。看不见她脸,也看不见她头发,但我的脸和我的脖子,被众多散乱头发轻柔撩拨着,那种无数毛茸茸的感觉,仿佛一朵巨大猫骨朵花,压向我脸、我胸……

本来就半夜了,加上我俩一块累,完事了,人困马乏,结果睡过了头。爬起来顾不得吃饭,往考点狂跑。气喘吁吁跑到考点,大门口那儿聚集的人倒是不少,可一望而知,都是家长。原来大门刚刚关上两分钟!有家长说:才两分钟,商量商量应该行啊。就有家长主动跟几位守大门的商量,白费,拒绝我俩进入。见此情形,我心里那个悔呀,肠子都要悔青了。可是光悔有啥用?焦急慌乱中,想着身上还带着入场证和考号,忽然生出主意,我拉起农国芬就跑。跑到一堵背静墙根,我蹲下,让农国芬踩我肩膀,上墙。她心领神会,踩我肩膀了,我一点一点起身,把她往上送。可半天了,她却上不去。原来,她臂力不行。我说:那你来蹲吧。她下来,蹲着,我踩上她肩膀了,她没有起。我急喊:快起呀。却感觉出来,我脚下颤颤巍巍,传来呼哧呼哧大喘声。才想我坨大,

难怪她起得费劲。为减轻她压力,我寻找墙缝,手指抠墙缝引体向上。但渐渐的,她颤抖,我也颤抖,眼看不行了,手指尖才够到墙顶,那一刻,墙顶就如一棵稻草,我来了精神,奋力攀爬,终于上去了。回头我探下一只手,她也举着一只手,等着我拉她,恰这时,传来喊声:谁在那爬墙?不许爬!我隔着树叶空隙望见两个人边跑边喊,显然他们只看到了农国芬,而没有看到我。农国芬急忙小声说:你快进考场,别管我!我说,那你咋办?她说:再说吧。说完,就吸引追来的人,向别处跑。我顺墙溜下去,跑进考区。我也挺能装的,先窜进厕所,再从厕所窜出来,看我跑的架势,就像刚刚尿完尿似的,急奔考场。

上午考试结束,考生陆续往外走。惦记农国芬,我举头四下张望,企图寻到她的影子。我是一边夹在人流里走,一边寻找她的。以为寻她不着了,岂料寻至大门那嘎达,一下的,我看见了她!我问:你?她说:我比你早出考场。你考得怎样?我顾不得回答她,急切问:快告诉我,你咋进来的?她说:也是赶巧,碰到我老舅,他手上有锅炉房钥匙,打开后门,把我放进来。我说:哎,早知这么容易,再瞧咱俩爬墙那副熊样,何苦来哉?她说:可不。

下午考数学,我俩虽然不在一个考场,却可以一块进大门了。我想问她上午考得咋样,却发现,农国芬脸上很忧郁。她又不是诗人,凭啥忧郁?猜她语文考得不好,才导致这种表情吧?毕竟的,她比我还要晚些时间进考场,能不影响她发挥吗?晚上,我无意间碰了她手,她居然哎呀了一声,收回手。这才看见,她好多个手指都破了。我问:手咋回事?她说:爬墙那会儿抠破的。我说:你傻啊,用肩膀就行了,干嘛用手啊?看我埋怨她,她不吱声了。

一共考三天。

最后那天上午,考理综。早上起来,我看她前天包好的手指,又重新包好一遍,那架势,就像怀着必胜上战场。她不仅用这种办法鼓励我,还大声问:怎么样,有信心吗?我说:有。她说:那你背一遍口诀。我背起来:

一价硝酸、盐酸根,

三价只有磷酸根。

二价酸根经常见,

碳酸根、硫酸根、硅酸根、

再来一个氢硫酸根。

铵根正一价,

负一氢氧根!

按照复习时的套路,每次背完,我俩都要互相击掌,喊加油。这次,我照例举起双手,她虽犹豫一下,但照样举起双手,喊出三个加油,互击三次掌。我看见,农国芬眼眶里,有泪花打转。就猜,击掌把她手上伤口击疼了吧?于是我问她:你疼了吗?她说:没事的,但你一定要用心答题,记住,考试结束铃声没有响起,不要急着交卷,多验几遍卷,铃响了再交卷!我说::记住了。

当结束铃声响起,交完卷,我跑出来,四处寻望,却没望见她。忽猜想,可能在大门那嘎达等我吧?因为头一天上午考完,她就在那嘎达等我的,就往大门跑,跑到了,看着考生陆续走光了,依然没见到她。

凭感觉,考上一本没问题。等待录取那段日子,我经常跑小镇,装煤。要知道,没钱拿啥念书?那时我就懂,有钱才是硬道理啊。装煤现场,却没有农国芬。心想,人家不像我,我必须自己挣钱才行,她钱有垵了吧?有垵,农民种地术语,就是你下一粒种子前,必先刨一个坑,那个坑,农民管它叫垵。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最先做的,往硼砂厂跑。虽然我不在那儿干了,却有我的勾勾心

眼儿,一来我在那嘎达栽了,回去给自己增脸;二来心里想的,是刘五朵。包谷牙对我说:刘五朵前脚走,你后脚就到,她高升了,你不知道?我说:高升?高啥升啊?包谷牙说:她长得好,被县运输公司发现,破格录用成为客车售票员啦。听此,我有些晕眩。当时还没有颜值一说,运输公司却占领颜值制高点,多么超前啊。原打算把通知书拿出来,给人家看,现在可倒好,我不得不收回此念,离厂返家。

返家途中,我拐了一个弯,经过那口大井旁,站下,向井里望。大井距离农国芬家比较近,想起好长时间没见她了,顺便的,我去她家,想知道她念的哪所大学。还好,这次没扑空,我见到她了。她正在洗衣服。寒暄几句,她问:你收到通知书了?我答:嗯,收到了。然后我反问:你呐?也收到了吧?她不回答我的问,竟然说:你拿出来我看看。我把通知书拿出来,递给她。她手已经碰到通知书边了,却突然缩回,两只手放在后屁股上,反反复复擦,擦干了,再伸手接。她是两手捧着通知书,低头看的。按说,她视力正常,没必要这么看,难道她想辨认真伪吗?却突然发现,她肩头抖动,终于,一滴眼泪落下来,她怕落在通知书上,迅速用一只手盖住通知书,眼泪就落在手背上。我问:你怎么啦?她擦擦眼泪,说:祝贺你。我说:也祝贺你呀,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考上哪所大学了?她说:对不起,怪我没说实话,自从我离开那堵高墙,根本没进去考。我一直想办法骗你,怕的是影响你正常发挥……

我从她家出来,她送我。送不多远,她说:爱情是人生重要一环!我问:你啥意思?她说:我了解刘五朵,你俩在厂子干活那会儿,她本想跟你好了,却因六朵潮乎,怀疑六朵说出不该说的话,才躲着你。你现在有资本了,如果你用心追她,会把她追到手的!

就相信了农国芬,决定追一下看。当然了,我这人笨,追她的办法也笨。我家没有自行车,就借邻居家一匹马,骑马去了县城。去县城路上,我琢磨,农国芬是否摆道,让我走?等刘五朵再拒绝,就是最后拒绝了,那么,我碰壁后,再回头找农国芬……心明镜,无论如何,我不会找农国芬的。

刘五朵那路公交,属繁华路段。当她车驶过,一眼就看见她在车里。我两脚猛磕马肚,追上去。县城虽小,却从来没有发生过马追公交事件,一下的,我身后跟上来一群人。起初跟上来的人有三五百,后来超千!公交在红绿灯路口前停了,我的马却没停,继续哒哒跑,从公交旁边哒哒跑过去,再一勒缰绳,停在公交前方。我对着公交前面那个大幅玻璃窗,大声喊:刘五朵,嫁给我吧!跟上来的上千人,拥挤的围观者,以及公交里的乘客,他们不用谁号召,也不用提前导演,自发的,集体拍巴掌,那巴掌声,哗哗,哗哗,像滔天巨浪,盖下来。

好多年以后,我和刘五朵两人定居外省,生活在别处,一直没有回家乡。可每当夜晚来临,常常的,我会想念爬犁,年猪,大井,大井里的烛火,还有堆满我胸前的猫骨朵花……

方明贵,满族,1954年生于辽宁凤城满族自治县通远堡乡二道坊村方家北沟。农民出身。自1982年发表小说至今,逾三百万字。贵州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作协会员。中篇小说《雪村》、短篇小说《锯木场》等,分获2000中国年度最佳中篇小说和2002中国年度最佳短篇小说。2001年中篇小说《雪村》获第二届辽宁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炕琴》等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选载或地方报纸连载。

星火·中短篇小说 201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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