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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箭花开的声音

从火车站出来,往北走大约四百多米远,右拐,经过一个桥洞,然后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处再右拐,走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街道的左侧,就能够看到陈记豆腐坊的招牌。

庄琦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这家名叫陈记的豆腐坊里面看磨。在城里,像庄琦这样的农民工很多,很多,能够立马找到工作的却是极少,极少。他是比较幸运的。

更为幸运的是,在豆腐坊里庄琦认识了小湖北。

豆腐坊是两间房,分里外屋。外面的那一间用来做豆腐,里面的一间是存放豆子的仓库。那些大豆都是用麻袋装着的,一麻袋正好是二百斤,都整整齐齐地摞着,占了半间屋子。余下的半间刚好供他两人吃住。

庄琦没来之前,这里就小湖北一个人。小湖北说那可真是没意思呀!现在好啦,你来了,我就有伴了。我们这儿,电饭锅,马勺,煤气罐,米面什么的,都是老板提供,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我们就一块儿吃,一块儿住。

几天的光景,两个人就亲近得像是兄弟。

豆腐坊里面,除了老板娘之外,一共是四个人,数庄琦最小。磨豆子和熬豆浆是起大早的活儿。后半夜,两三点钟,人们睡得正是香甜的时候,一阵闹表的铃声响起,房间里的灯被拉亮。庄琦和小湖北哈欠连天地起来了。庄琦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早,困是什么滋味?简直令他痛不欲生。

两个人相继来到外屋,把外屋的灯拉亮。昏昏欲睡的庄琦将头天晚上浸泡在大缸里的豆子用笊篱捞起,把身体变得异常臃肿的豆子依次填进电磨的口中。那些豆子在电磨的肚子里被磨碎,最后变成浆糊状的液体流了出来。这个过程中,庄琦有时候是站着,也有时是坐着就睡着了。往往要被小湖北看到,冲着他大喊一句:喂!他便一个激灵,醒转过来。

小湖北要比庄琦精神多了。原因是他来的时间比较长,熬出来了,习惯了起大早。

从小湖北的装扮上看,就知道他的工作量比庄琦要大许多。庄琦是轻装上阵,小湖北要穿上水靴,系上防水的围裙。当然,他的工资收入也比庄琦多。庄琦是一天四十元钱,小湖北是五十元。

小湖北怕庄琦犯困,边干活边说话,嘴不住闲儿。不管庄琦听没听,他都要说。

小湖北的手脚也是不住闲的。首先他要把豆浆过包。纱布包的四个角被吊在房梁上的绳索紧紧地系着,下面是一口十二印的大铁锅。豆浆包裹在纱布包中,圆鼓轮墩的,像老板娘的屁股;颤微微的,像老板娘的乳房。

小湖北抓住绑在纱布包边缘的两根木棍,上下左右不停地晃动纱布包。过滤后的豆浆直接进入大铁锅。包里的残渣则另行处理。

吹风机一开,炉膛里的煤火燃得正旺。用不了多久,一大锅豆浆就会熬好。

熬豆浆的过程,整个房间都被氤氲的热气所笼罩,所覆盖。如临大雾天气,庄琦看不到小湖北,小湖北也看不到庄琦。庄琦只能听到电磨与炉膛旁边吹风机的响声,如果仔细点听,还能听到小湖北穿着水靴来回走动时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尽管如此,小湖北还在大声地说着话。他说,不要以为城里到处是黄金,别以为城里的钱那么好挣……每个字从小湖北的口中蹦出,他都用了最大的气力。在嘈杂的噪音的笼罩和包裹下,他的声音显得那么软弱,那么无力。

须臾之间,万籁俱寂的夜晚,整个房间里面沸腾了。

两个人忙到五点多钟,外面的天放亮了,大街上的行人像吹气泡一样,渐渐地越吹越多。做豆腐的师傅该来了。说来也怪,天一放亮,庄琦困意顿无。此时,房间里的灯灭了,电磨和吹风机关了,炉膛里的煤火也熄了。小湖北的嘴也闭紧了。除了脚步来回走动的声音外,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师傅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略胖的老头儿,每天都很准时。师傅来了以后,把围裙扎好。点卤水,做豆腐。关键性的程序,非师傅莫属。

一个小时的光景,豆腐就做好了。负责卖豆腐的那位胖阿姨也到位了。一托盘一托盘的大豆腐摆放在门口。附近的居民手中攥着零钞早就排好了队,个别的虽然等得有些焦躁,但为了能够吃上一口新鲜的豆腐,只好耐着性子等。

将近八点钟,豆腐基本上就卖完了。这个时候三十多岁的老板娘准会现身。今天,老板娘的穿戴是一身黑。上身是半袖黑色短衫,下身是黑色的皮裙。她屁股一扭一扭地来了。老板娘到了以后,卖豆腐的那位胖阿姨就把卖豆腐的钱如数递交给她。她呢,首先要查看一下浸泡在每一口大缸里面的豆子,没什么问题了,这才开始数当天早上卖豆腐的钱。

老板娘数钱的时候是公开化的,从不回避外人。她数得很从容,姿势很规范,很潇洒,也很优美。她从不顾及旁边是否有人在盯着她看,更不会想到盯着看的那些眼神是复杂多样的,有羡慕,有妒忌,也有渴望。她的心思全在厚厚的几沓零钞上,她要专心致志地数上一阵子。只见她用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把那一沓钱夹紧,大拇指在钱的下方只需轻轻一顶,那些零钞的身体就变得有些曲卷、上翘。右手的拇指与食指迅速凑上来,上下捻动,这些零钞就被一张一张地捻开。伴随手的动作,她的嘴唇也开始了蠕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每每看到这个场景,所有人中,只有庄琦的心情是最复杂的。羡慕嫉妒恨,全部囊括在内。他会非常自然地联想到爸,想到妈,想到妹妹。

妹妹还在上学。妈被长年累月的哮喘病折磨得骨瘦如柴。家里能够挣钱的人只有爸。可是,爸在地垄沟里一年忙到头,能挣多少钱?能有几次像老板娘这样数钱的机会呢?

在他的记忆中,他一年也就能看到一次,那是爸卖粮的时候。不过,这要赶上好年景,不丰收哪有粮食可卖。无粮可卖,仅有的一次机会也会泡汤,化为乌有。如果爸像老板娘似的,天天都有收入,天天都可以数钱的话,爸不一定会有多么地高兴呢。没准,晚上在睡梦中都会乐醒,脸上纵横交错沟沟渠渠的皱纹都会笑开了花。

说到底,还是城里人挣钱容易,城里人的日子好过。这就是城里与乡下的区别,最现实的区别。比不了,也没法比。所以,庄琦就暗自下定决心,不管有多么的艰难,他都要在城里混下去,他相信坚持到底就能够胜利。不久的将来,他要挣好多钱,他坚信他有这个能力。有了钱,他还要找黄聪去呢。

小湖北用手碰了他一下,庄琦这才回过神来。小湖北的嘴贴着他的耳边悄悄地说,庄琦,你往老板娘身后看。说完,小湖北兀自偷偷地笑了。

站在老板娘的身后,从下往上看。老板娘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鞋跟儿很高、很细。身体被两条裸露的、如同象腿一样粗壮的大腿支撑着。她站在一张桌子前,精力完完全全地投入到数钱的事业当中去了。圆鼓轮墩的屁股将皮裙的拉链撑开,那拉链开了一半儿,好像老板娘的屁股上有一张嘴咧开了。粉色的内裤边儿都显露了出来。老板娘一点也没感觉到。庄琦本想提示一下老板娘的,可是不知道该怎么提示好,也就只好像小湖北一样,偷偷地笑了笑。

老板娘把数好的钱放到包里,然后交代一下空下来的大缸该刷干净的一定要刷干净,该泡的豆子一定要及时泡上。最后,再巡视一下,看看实在是没什么事情了,这才带着咧着嘴的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老板娘走了以后,做豆腐的师傅和卖豆腐的胖阿姨也都相继离开。豆腐坊里面只剩下小湖北和庄琦两个人。小湖北说,我们两个做饭吃吧。

庄琦摇一下头,说,刚才喝豆浆都喝饱了。

小湖北说,那就这样吧,我们先眯一会,下午,我领你去一个地方。你看我们两个闲着也没什么意思,去溜达吧,去我的老乡小酒窝那里。我挺长时间没有去看她了,挺想她的。

小湖北想小酒窝,庄琦也开始想他的黄聪了。进城后的这几天,他感觉到自己不能闲下来,一旦闲下来,就会想念黄聪的。这个时候,他会把那张写有黄聪工作地址的烟盒拿出来看。其实,不用再看,这个地址他早就熟记于心了。他感觉自己的心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离黄聪是越来越近了。想见黄聪的念头是越来越强烈了,但他还是强忍着,任凭这份想念在他心里蔓延,疯了似地生长。

庄琦心里想着黄聪,表面上跟没事似的,看着小湖北认真地说,你的老乡,又不是我老乡,而且还是个女的,我跟着你去不好吧!

小湖北嘴一撇,说,那有什么,你又不是外人,正好我给你介绍认识一下,你也帮我参谋参谋,我娶她做老婆合适不。

庄琦叹息了一下,说,你呀,亏你还比我大两岁,白大了。

小湖北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

黄聪第一次到豆腐坊来,就看到了摆放在窗台上的那盆令箭。哇塞!这是令箭花耶。黄聪的眼睛越发变得明亮。她转过身来,当着庄琦和小湖北的面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你们知道吗,令箭虽然没有牡丹那么大气、高贵,也不是什么花中之王,但传说它是有耳朵的,能听得到人们对它的赞扬。

你们知道吗,令箭花生长得很艰辛,每发一个芽,长一个茎,生一片叶都需要漫长的等待。

你们知道吗,令箭花开要在每年的四五月份。大红颜色,细长花瓣,一个挨着一个围成一个圆圈,中间衬着嫩黄的花蕊,十分醒目。花瓣好像在等待着一声令下,然后好一起向外展开,一点点地外扩,外扩到一定极致又一点点向里收,直到完全合拢。这个过程能够持续一天一夜。

你们知道吗?

庄琦和小湖北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盆令箭花说起来话并不长。几天前,庄琦陪着小湖北去看小酒窝,偏巧赶上小酒窝捧着一盆花往外走。一问才弄明白,是这家房主的意思。房主夫妇膝下有个两岁大的宝宝,小酒窝是他们雇来看护宝宝的小保姆。这对夫妇不知道在哪儿听到的,说是谁家的小孩突然患上了花粉过敏症,他们就开始担心自己的孩子,生怕哪一天也染上这种病症。有了这份担心,再去看家里养的那些花,平时喜欢得不得了,如今怎么看怎么像是炸弹,随时随地都有爆炸的可能。他们是绝不会允许炸弹在家里爆炸的,就狠下心来,吩咐小酒窝把这些像炸弹似的花花草草连同花盆一起丢掉。必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小湖北和庄琦赶到的时候,小酒窝把花丢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盆令箭。那株令箭生得翠绿、壮实,叶子呈令箭样,是那种扁平的披针形。

小酒窝抱着花盆站在门口说,真是可惜,连花盆都不要了。

庄琦看了看小湖北。小湖北说看我干嘛,我又不喜欢养花,你喜欢就拿着呗。

那个夕阳即将西下的傍晚,庄琦兴高采烈地将那盆令箭捧了回来。他非常虔诚非常小心地把花盆摆放在窗台上。他知道花是有生命的,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新生命,他的心里生发出从没有过的欢欣和愉悦。从此,他要呵护善待这新生命。有了这个想法,他突然觉察到自己竟然是如此的伟大,伟大到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无穷的力量让庄琦变得异常兴奋。兴奋的他想找个人说会话,聊会天儿。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小湖北身上的时候,小湖北已经躺在木板铺的地铺上,就要睡着了。庄琦推了小湖北一把,喂,今天下午你和小酒窝都说什么了?有没有亲热呀?

小湖北有些不耐烦地回答说,你不都看到了吗,还问!赶紧睡觉吧,还要起早呢。

一提到起早,难受的滋味就涌上心头,这是庄琦的软肋。庄琦赶紧躺了下来,是该睡觉了。

庄琦的眼睛眯着,虽然他还打了两个哈欠,伸了一下腰,但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的。他开始回想下午发生的一些事情。今天下午他与小酒窝握手的时候,他发现小酒窝的手很白,脸上的酒窝很大,根本就不像是从乡下来的丫头。当着小湖北的面,他没好意思多看小酒窝几眼,内心深处是想多看几眼的。最终,羞涩感战胜了多看几眼的渴望。虽然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小酒窝留给他的印象是比较不错的。简单概括就两个字:漂亮。

小湖北和小酒窝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庄琦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都怪他把注意力用在那盆花上了。可是仔细想想,人家两个人那可是含情脉脉、卿卿我我的。这样的事实不用问,明摆着的,只要看一下小湖北和小酒

窝对视的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把注意力用在花上就对了,他不想在小湖北和小酒窝之间充当一个明晃晃的二百瓦灯泡的角色,那样做多没意思。

自从庄琦陪着小湖北看过小酒窝回来以后,小湖北安生了许多。庄琦的心里却像长了草,奇痒难耐。就在昨天,庄琦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了,假如再不和黄聪取得联系的话,他会崩溃,随时随地都有疯掉的可能性。于是,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黄聪写在烟盒上的地址。烟盒已经破旧不堪了,但他还是当成宝贝似的,没事的时候会偷偷地看上一阵子。上面的字迹隐藏在烟盒被折叠过的纹路里,若隐若现,模糊不清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每一个字,乃至标点符号,他都熟悉得如同刻在了心里一样。

庄琦一直没有打电话和黄聪联系,是想给黄聪一个惊喜。

这一次,轮到庄琦让小湖北陪着,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努力,终于找到了那家服装厂。

服装厂不是很大,车间里有十台缝纫机。每台缝纫机的脚下都堆放着未完成的衣服裤子之类的半成品。凳子上坐着的是清一色的女工。随着这些女工脚上的力度,缝纫机发出“踏踏踏”的响声。在这些女工之中,庄琦很快就辨认出黄聪的位置所在。他并没有声张,只是轻轻地跨过脚下的障碍物,走了过去。距离黄聪两米远的地方,庄琦停了下来,默默地观望。

庄琦已经有两年零七个月没有见到他的黄聪了。黄聪低着头正在缝纫机前忙着。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大的变化。有别的女工想要上前招呼黄聪,被庄琦打着手势制止了。此时,黄聪在他眼里像是一块美玉,或是一颗明珠。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就这样,庄琦傻傻地、呆呆地立在那里观望、欣赏。

过了许久,有个女工终究忍不住喊了一句,黄聪,有人找你!

黄聪听了,回过头来看。看到庄琦站在她的身后,先是惊讶,然后是兴奋,最后快乐得像一只小小鸟,叽叽喳喳地围着庄琦转。想不到,你怎么来了?不念书了吗?是特意来看我的吗?还是……黄聪欢呼雀跃的举止,招引了无数个机台女工的目光,都停下手里的活儿,望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这是在车间里,车间里是不允许影响她人工作的。

黄聪和庄琦来到车间外。庄琦先把小湖北和黄聪相互做了引见。然后告诉黄聪他大学没考上,家里已经没钱供他复读了。爸虽然希望他去念书,但也只是在硬撑。妹妹还在上学,妈的哮喘病一直不见好。他没得选择,只有进城挣钱。他和小湖北如今在陈记豆腐坊打工。

庄琦和黄聪就站在厂房外,聊了有十多分钟。这时,有个女工在门口探出头来,朝着黄聪的方向喊,黄聪,老板让我招呼你干活呢!

黄聪听了,回答说,知道啦,这就回去。她紧接着跟庄琦说,这样吧,把你的地址告诉我,哪天请假去看你。

庄琦就把去陈记豆腐坊的路线详细地说给黄聪听。

庄琦做梦也没想到黄聪会来得这么快。第二天上午,老板娘等人刚刚走,他和小湖北才忙乎完,坐在马路牙子上歇气儿。

这个时候黄聪就来了。

小湖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黄聪,你来得真是时候,昨天不是刚和庄琦见过面吗?才隔一个晚上就想了?

黄聪之所以到豆腐坊来,思想上是有准备的。面对小湖北的调侃,她没有一点儿的羞涩感。相反,庄琦倒显得不大自然,一副不知所

措的样子。好在,黄聪没有注意到。

黄聪只是盯着小湖北。她不紧不慢大大方方地说,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你们这里挂牌不让我来了吗?还是你们不欢迎我来呢?

小湖北连忙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黄聪这才抿着嘴笑了。她说,中外建交还讲究一个回访呢。个人友谊和中外建交相比,大同小异。她的意思是既然庄琦来看过她,她是没有理由不回访的。

黄聪说,既然欢迎我来,那还不快请我到屋里坐坐。

小湖北忙说,请,请。

黄聪进屋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盆令箭花。

庄琦知道黄聪喜欢花,没想到喜欢的程度要超出他预想的多少倍。更令他吃惊的是,没想到黄聪对令箭花的了解会是这么多。

小湖北更是按捺不住激动,他一把手搭在庄琦的肩上,使劲儿拍了两下,说,没看出来,你的黄聪妹妹行啊!说出的话一套一套的,头头是道。

黄聪非常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在花鸟市场卖过花,可是懂花的人。

此刻,庄琦觉得自己把那盆令箭花抱回来养是对的,他的劲儿没有白费。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在正确的时间里做出了正确的事情来。他甚至联想到了以后。等以后和黄聪一起生活了,他要养许多花,什么牡丹、月季、玫瑰……只要黄聪高兴,就摆满窗台,不是还有客厅呢吗,都用来养花。

庄琦和黄聪的互访工作已经开展一个月了。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走在马路上,用眼上瞧,马路边上栽种的那些树,叶子已经泛黄,随时随地都有掉落的可能。

互访这个词儿黄聪用得恰到好处,所引发的后果是小湖北当着庄琦的面发自内心地赞叹了好些时日。瞧瞧,你的黄聪真会说话,说话的声音也好听。从她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干净利落,像百灵鸟儿在歌唱,就是中听。唉,小酒窝话就少,不爱吱声。

庄琦心中那个美是最自然不过的。中国是礼仪之邦,礼尚往来的传统在庄琦的身上是无论如何不能够丢掉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的嘴上当然是要把小酒窝拿来夸奖一番。知足吧小湖北,你的小酒窝多俊俏呀,你看看那两个酒窝长得,恰到好处。黄聪哪里比得上呢。

很显然,拿黄聪和小酒窝进行对比,纯是话赶话,闲的。出乎意料的是,这事儿竟然也会上瘾。那就不妨坐下来像分解化学方程式一样好好地比一比吧。这次是各说各的,庄琦说他的黄聪,小湖北说他的小酒窝。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定个规则,他们的规则是要详细地说,允许动用一切修饰词汇。像什么比喻啦,夸张啦,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有一点达成共识,坚决不允许胡说。好在两个人都是念过书的。区别是,小湖北是初中毕业,庄琦是高中。由此可见,初中生PK高中生,小湖北亏了一点。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漫漫长夜,两个人都睡不着觉,城里的星星和月亮早就看够了、腻了、烦了。

只有谈到黄聪和小酒窝,两个人才会兴奋得要死。

头脑里的词库一旦打开,他们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才开始后悔,平时书看得还是少啊。尽管如此,他们的兴致依然是高涨的,没有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黄聪和小酒窝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女孩。黄聪是充满朝气的、

热情的,很像乡下的向日葵蓬勃地生长;小酒窝是文静的、腼腆的,像家乡的小溪水静静地流淌。如果把这两个女孩比成酒,那么小酒窝就是红酒,黄聪则是刚烈的白酒;黄聪是火凤凰,小酒窝就是白天鹅;别看黄聪嘻嘻哈哈的,那是张罗命;别看小酒窝又白又嫩的,她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庄琦和小湖北无比地兴奋。在他们看来,做了一件非常有意思也非常有意义的事儿。

人无完人。无论怎么比下去,无论比的结果是什么,庄琦和小湖北在各自的心里还是喜欢原来喜欢的那个女孩。这是铁打的事实。最后,他们带着从未有过的满足睡着了。

房子外面,沸腾了一整天的街道早就安静了下来。半空中悬挂着一轮明月。月光穿过树枝,零散地照在豆腐坊的窗子上。窗子上像是贴了无数只耳朵,它们一定偷听到了,室内,此起彼伏的鼾声响了起来。庄琦和小湖北今晚各自的梦境许是相同的甜美呢。

这个月庄琦和黄聪见过六次面。也就是说,他去过三次服装厂,黄聪来过豆腐坊三次。

因为这个城市里有了黄聪,庄琦才觉得这个城市是那么的美好。美好得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不知所措。过后,一个疑问就紧跟着上来了。他和黄聪现在的情形到底算不算是恋爱呢?他不能不去思考。每次都把自己的脑海里弄得像是有一团麻似的,结果还是不能够肯定。

算是。也不算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庄琦非常仔细、非常认真地进行了分析。如果算,恋爱中的两个人是要有亲昵动作的,比如拉手啦,拥抱啦,甚至是亲吻啦,可这些庄琦和黄聪之间根本还没有;要说不算呢,可他每一次与黄聪见面要分手的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得到黄聪和他的心情是一样的,都有些依依不舍。

庄琦横下心来,不管算不算,是不是,都要和黄聪恋爱。明确了目标,庄琦决定要展开行动。他是男人,男人就应该主动些。他要主动进攻,好让黄聪明白,他来城里是要和她恋爱的。他所谓的行动指的是向黄聪表白,把自己想跟她恋爱的想法说出来。好在,庄琦非常自信,很有把握,他认为黄聪是不会拒绝他的。

庄琦在等待时机。

庄琦认为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今天,庄琦的兜里有钱了。

早上,豆腐坊的老板娘发工资。庄琦的工资只有一千二百元钱,虽然少,可毕竟是他劳动的成果,证明他所付出的辛苦和努力得到了回报。

都是用豆腐换来的零钞,老板娘把工资递到庄琦手上的时候让他好好数数。一时之间,豆腐坊里的四个人做着同样的事情,那就是数自己的工钱。不同的是,其他人的工钱比较多,数得却都很快。庄琦的工钱最少,数得却是最慢。

庄琦数钱的技术一点儿也不娴熟,看上去很笨拙,与姿态潇洒优美什么的一点儿也不贴边。他有些激动,数钱的双手竟然有些颤抖,一千二百元钱的零钞,他下了大力气,数了很长的时间。当他数完的时候才发觉小湖北正盯着他看。小湖北问,完事了,对不对?

小湖北这一问,他倒有些叫不准了,好像不对呢。

别慌,再好好数数。

小湖北告诉他别慌,庄琦越是显得慌乱。数到最后,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同数了出来,这才狼狈不堪地收场。

小湖北鄙夷地说,太差劲儿了。平时,老板娘数钱的时候,你是观望过的,不知你都观望什么了,连老板娘的百分之一都没有学到。真是让人感到失望透顶。

庄琦连忙为自己申辩,第一次开工资能不激动嘛。

豆腐坊里的事情做完之后,小湖北就去小酒窝那儿了。开钱了嘛,他要把钱交给小酒窝保管,心里才会踏实。

庄琦和小湖北同时出的门。没走多远,两个人就分开了,各自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一个人的衣兜里有没有钱,从走路的姿势就可以判断出来。有钱的人走在马路上,昂首挺胸,目空一切,底气是足足的;没钱的人,走在大街上,佝偻着腰,眼睛老往下瞅,没有底气。这种分析虽然说不尽然,但也八九不离十。

庄琦感觉自己如今是有钱人了,有钱的感觉真好。他盘算着这笔钱应该给家里寄一多半,剩一小部分消费。至于如何消费,当然,花在自己的身上他是舍不得的。必须花在黄聪的身上,那才叫有意义呢。顺便,他和他的黄聪还应该做出点什么事情来,究竟做点什么呢?该做的那些事情他都应该去做,就是能够表明他和他的黄聪已经恋爱的那些事情。

黄聪一定在工作,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这个月他的黄聪为了见他已经请过三次假了,满勤奖都弄没了。他的黄聪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挺慷慨、大度,说出的话像个爷们。没就没了吧,钱又不是一天挣的,也挣不够,挣不完。

不知不觉中,庄琦走到火车站,再南行大约二百米,见到路口左拐,就能看到服装厂了。庄琦迎面碰到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电话贴着耳朵,口中的语气却是很冲,声音也很大。庄琦就想,什么事情不能够好好地说呢?

他的黄聪向来不这样说话。黄聪的声音是美妙的,诱人的,令庄琦心动的。

离服装厂越来越近了,庄琦似乎已经听到了缝纫机的声响。同时,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心也在砰砰地响。

秋天说走就走了,如同落叶一般,想拦都拦不住。

冬天来临的时候,豆腐坊发生了一点变化。小湖北辞职了,去厂矿里打工。小湖北告诉庄琦,在豆腐坊挣得太少了,他只有选择工资高一点的工作来做。他现在需要钱,他和小酒窝要过好日子,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家里是指望不上的,只有靠自己。没有钱,纯真的爱情决不能用来当饭吃。

小湖北第一天到厂里报到,庄琦也陪着去了。其实,庄琦也很想去那里打工。小湖北也希望能和庄琦继续做个伴儿,可那厂子只招一个人。庄琦非常无奈,只能跟小湖北说你好好干吧,顺便帮我盯着点,缺人了我立刻就来。

小湖北的头点得像鸡在地上啄米。

小湖北走了之后,豆腐坊里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活都由庄琦一个人来做。老板娘表态给庄琦涨工资,鼓励他好好地干,言下之意,干好了还有涨工资的可能性。

老板娘表完态,眼睛盯着庄琦看。庄琦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逃开,不料,那眼睛不合时宜而又意味深长地眨了一下,准确地说是挤。庄琦的心“咯噔”一声,好像某个开关被老板娘的眼神给挤开了,心跟着开始晃动。老板娘走过了好一阵子,庄琦还在琢磨那个眼神。那个有点儿飘忽的、妩媚的眼神到底是啥意思呢?是刻意地鼓励安抚吗,还是有意地勾引诱惑呢?

庄琦终究没有弄明白那个眼神到底是啥意思,就不再去想它。

工资到底能不能涨?涨多少?庄琦也不再关心这些事。他已经有了离开的决心。他知道,老板娘所谓的涨工资,怎么涨也不如在

厂子里挣的多。归根结底,他和小湖北一个样子,也是需要钱,家里也是指望不上,也是只有靠自己。不然,他拿什么娶黄聪呢?他和小湖北真是同命相怜呀!

庄琦婉转地试探过黄聪,问她将来有什么打算。黄聪就将自己的想法毫不保留地告诉了他。黄聪打算在城里生活下去,不打算再回农村。乡下的生活让黄聪头疼。黄聪举了两个典型的例子说给庄琦听。第一个是乡下的那条土路,一有车经过尘土飞扬。人总是要出门的,走在这样的路上,什么样的衣服都要落满灰尘。她讨厌那条土路。还有做饭用的柴禾,天天要往厨房里抱,好天气还行,赶上下雨,要到柴火垛里面去一点一点地往出弄干柴。她是女人,女人离不开厨房,免不了天天要和柴禾打交道。回过头来,再看看城里,城里可都是柏油路面。刮多大的风,都没有多少尘土;下多大的雨,都不会泥泞。厨房里用的就更没法比了,那可都是煤气罐,既方便又卫生。其实,和城里人比,农民工也是人,农民工在哪儿都是打拼,为什么不在城里打拼?农民工在哪儿都是生活,为什么不在城里生活呢?

黄聪知道自己早晚是要嫁人的,无论是嫁给乡下人,还是城里人。她的条件很简单,就想要套房子。无论金窝银窝,还是狗窝,她只想有间属于自己的窝。

摸清了黄聪的底牌,庄琦窃喜了一阵儿。窃喜过后,庄琦偷偷地打听了一下,城里的房价贵到让他不敢想象。庄琦暗地里给自己打气,多大的困难面前,绝不低头。他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跟黄聪说,不就是房子吗,我会有的。

黄聪的眼睛一闪一闪地问,真的吗?

庄琦肯定地回答,真的,不骗你。

看到庄琦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样子,黄聪非常幸福地笑了。

房子真的会有吗?庄琦不敢去想,但又不能不去想。眼下,他只有拼了命地去挣钱,只要有了足够的钱,房子就会有了。即便他拼了命去挣,他的命又值多少钱呢?他要拼上几年呢?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八年?黄聪会十年八年地等他吗?爸在乡下辛苦劳作了大半辈子,如今住的还不是两间低矮的土屋吗。看到城里人居住的楼房,想想爸,同样是人,居住条件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归根结底都是钱闹的。

没钱真是不行啊。

庄琦想念爸的时候,爸真就来了。

庄老蔫给庄琦带了几件冬天穿的衣物。见到庄琦,像是在家里背好了台词似的,一连串提了好几个问题。他问庄琦过年回不回去?见到黄聪没有?和黄聪处得咋样了?

庄琦说,是我妈让你问的这些吧?

庄老蔫点了点头。

我妈的病咋样了?

庄老蔫说,还是老样子,天气一冷,病情就会加重,不能出门,只能靠药物顶着。说完,他又叹了口气。

庄琦也跟着叹息。

爷俩沉默了一小会儿。

庄琦突然说,爸,我现在要是跟黄聪结婚的话,家里能拿多少钱?

庄老蔫的头立马耷拉下来,看那样子像是要埋进裤裆里。

看到爸的样子,庄琦连忙说,爸,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担心,不用你拿一分钱。你回去告诉我妈,我和黄聪的事情自己解决,不用她管。

庄老蔫抬起头,吃惊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端详了许久。他还是有些担心,就你能行?

庄琦说,爸,我和黄聪的事情你就放心吧。

庄老蔫坐了一阵子,看看实在是没什么话

说了,就起身急火火地走了。庄琦是要去送的。被庄老蔫拦住,说回去的火车票下车的时候就买好了,火车站也不远,自己慢慢走着就行了。末了,又突然冒出一句话说,你妈让你找个机会带黄聪回乡下呢。

庄琦嘴上应承着,心想,我才不回乡下呢。黄聪不回,我就不回。

爸走了,小湖北也不在了。庄琦感觉豆腐坊狭小的空间突然之间变得很空旷,这让他有种孤寂感。面对房间里堆放着的一麻袋一麻袋黄豆,实在是提不起任何兴致。小湖北在的时候,两个人实在寂寞了会把这些盛满黄豆的麻袋当成沙袋,比赛似地进行一番拳打脚踢,直到大汗淋漓为止。他们美其名曰,热身。这种热身方式是不定期的,也是不定时的。

小湖北走了之后,庄琦很久没有热过身了。他开始讨厌那些隐藏在麻袋里面的黄豆。他眼看着一袋一袋的黄豆渐渐地少去,但新的一袋一袋的黄豆又被运了进来。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每一天起早非常辛苦地忙碌,这样的日子没完没了,无尽无休。罪魁祸首就是这些黄豆,可恶的黄豆,该死的黄豆。

庄琦也不愿意到大街上走动。尽管大街上会有一些俊男靓女陆陆续续地经过,尽管街道两旁店铺遍布,货架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这些都不足以吸引他的眼球。

庄琦突然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好像钻进了牛角尖里。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而且黑暗无比。他窝在里面已经不能够走路,想爬都不行。他想回头,可怎么努力,身体就是转不过来。

幸亏那盆令箭花还在,庄琦就盯着那盆令箭花发了一阵呆。

那盆令箭在庄琦精心地呵护下,长势很好。看情形,来年的四五月份完全有可能会看到花开。

天一黑,庄琦的脑袋就和枕头亲密接触了。就在即将进入梦乡之际,他被一阵急促的砸门的声响惊醒了。庄琦赶紧从被窝里面爬了出来,拉亮灯,披了一件衣服,跑到外屋去开门。

门开了,老板娘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庄琦闻到老板娘身上有一股子酒气。他猜到老板娘喝酒了,没少喝。要不然,老板娘晚上是从不来豆腐坊的。

老板娘并未开口说话,伸出一只胳膊,示意庄琦搀扶她。庄琦就赶紧上前架住她的胳膊。老板娘的身体好重啊!庄琦几乎是连拖带抱地将她弄到里屋,坐在床上。

老板娘这才开口说话。老板娘说,别以为我喝多了,我没喝多,心里清醒得很。庄琦你不用怕,你过来,坐到姐身边来,姐不会把你吃了的。

庄琦犹犹豫豫地坐到了床上,离老板娘还有一尺远的距离。

老板娘扑哧一下笑了,说,你们乡下人怎么这么胆小啊,这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害什么羞呀,离姐近点坐,陪姐说会儿话。

庄琦又往老板娘的跟前凑了凑。

老板娘说,庄琦你知道吗,我不幸福,一点儿都不幸福。说着话,一转身一下子搂住庄琦,呜呜地哭了。边哭边说,你今晚陪陪姐,姐知道你和黄聪的事儿。你现在需要钱,姐包里的钱都给你。

庄琦被老板娘的举动造愣了。他慌忙着从老板娘的胳膊里挣脱出来。说,老板娘您喝多了,我去外屋给您烧点水喝。

庄琦逃到外屋,心还在突突地跳个不停。烧水的同时,庄琦的思考并没有停止。这女人喝多了酒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话说起来没完没了的。真是要命呢!

庄琦拿着一杯开水,再次走进里屋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他惊呆了。老板娘褪去了身上所有的衣物,像豆腐一样白的身体,连绵起伏地侧卧在床上。看上去既飘忽迷离而又风骚妩媚的眼睛,此刻合上了。

庄琦傻子般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血往上涌,呼吸变得急促,浑身上下开始燥热难耐。

老板娘的身体动了一下,睡姿却没有改变。依旧用一只胳膊肘当支柱支撑着自己的头,还是保持原来的侧卧的姿势。扭动身体的同时,像豆腐一样白,一样大的胸也跟着颤了颤。

庄琦手中的杯子不知不觉地脱离了他的手指,掉在地上,啪嚓一声摔个粉身碎骨。庄琦打个激灵,醒转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逃了出去……

豆腐坊,他庄琦真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快过年的时候,庄琦带着他的那盆令箭花离开了豆腐坊。他终于可以和一麻袋一麻袋的黄豆说声再见了,拜拜啦!

庄琦开始了崭新的生活,他和小湖北又在一起工作了。两个年轻人很激动,朝着对方的肩头互击了一拳。出拳的力道他们掌握得恰到好处,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既不能把对方打疼,也不会让对方没有任何感觉。

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动作怕是只有他们两个做得最为标准,最为规范,最最能够表情达意。他们既没有经过名师的指导,私下里也没有过认真的、哪怕是一场的演练,他们就是配合得默契,默契到完全可以去申请专利。

他们只要高兴了,激动了,从来不采取拥抱,也不会握手。唯一的方式就是出拳互击对方,唯有这种方式才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他们的情感。

厂里的活没什么技术含量。机器设备操作起来也是非常地简单。车间主任介绍的时候说,这活特别好干,不像木工、瓦工那样,甚至连刮大白的都不如。假如机器上面绑个大饼子,狗都能开。车间主任这么说就有点儿瞧不起人的意思了,你庄琦不会连条狗都不如吧?

庄琦是不会让外人瞧不起自己的。由小湖北耐心地教,庄琦用心地学,几个班下来,庄琦就已经是熟练的操作工了。

自己的工作,庄琦做了总结。他用“脏、险、累”三个字来概括,没想到得到工友们的一致认可,都认为这是最恰当不过了。这活儿既埋汰,又危险,而且还特别地累。尽管如此,庄琦还是比较知足的,像他这样的农民工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呢。

现在好了,他和他的黄聪一样了,都是机台操作工。不同之处是黄聪操作的是缝纫机,庄琦操作的是压力机,他是压力工。压力工虽然没有木工、瓦工和刮大白的那么有名有号,但总比在豆腐坊里面看磨,比起缝纫机女工,还是要强很多的。如此看待问题,分析问题,让庄琦或多或少有点儿自豪感呢。

休班的时候,庄琦便带着自豪感让小湖北陪着他一起去见黄聪。他要把自己的新工作讲给黄聪听。

很多人都不知道压力工是什么意思,压力机又是干啥用的,黄聪当然也不会例外。庄琦为了把这件事情说好,说明白,可是绕了个大弯儿。他说,那些钢厂和铁厂都知道吧,炼钢和炼铁是不是得建窑?建窑是不是得用砖?那些砖可不是一般的砖,叫耐火砖。耐火砖就是从我们手里生产出来的。我们干的就是这个活儿。明白不?

黄聪听着。她有时点点头,有时又摇摇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完全明白。

庄琦说,这样吧,哪天带你到我们车间看看就全明白了。

小湖北接过话茬,说,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除了灰尘就是噪音。躲还来不及呢,非要往那种地方凑,有病啊!

庄琦用手指捅了一下小湖北,压低了声音说,你说什么呢?要热爱自己的工作岗位,知道不?小湖北说,我没说不热爱呀!我只是不希望黄聪到那种地方去。

看到他们两个这般样子,黄聪抿着嘴儿哧哧地笑了。

两个人从服装厂回来的时候,又经过火车站,只见火车站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忙忙碌碌地在搭看台。

难道是要演戏吗?

到了近前,从那些宣传广告上他们才了解到,这是为卖彩票而搭的看台。抓彩票中大奖。回过头来看看设立的奖品还是很具诱惑力的。一等奖是夏利小轿车,二等奖是山地自行车……

这件事情针对某些人来讲,好像被输入了兴奋剂。兴奋那是必须的,同时,让他们突然之间变得聪明起来。非常浅显的大道理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摆在他们面前,那就是买彩票中大奖,这是由穷变富的最佳捷径。都想着能够立即改变自己的命运,急切的渴望已经蒙蔽了他们的心智,根本不去想中奖的概率是多少。心中只有一份冲动,像魔鬼一样指使着他们,去抓大奖,大奖等着你来拿。

这个星期庄琦和小湖北上夜班,白天他们两个人有的是时间。连着三天他们都是在抓奖的现场度过的。虽然他们很谨慎,两块钱一张的彩票一次并不多买,但是三天的时间里他们还是花光了身上的所有积蓄。老天爷肯掉馅饼了,就是不往庄琦和小湖北的身上落。彼此抱怨一番自己的命运不济之后,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宿舍。

庄琦和小湖北无精打采了好几天。

几天之后,小湖北出事了。谁能想到小湖北会出事呢。

小湖北出事的时候,庄琦就在跟前。上的是白班,赶上换砖型。小湖北和庄琦装好了模具,一百多斤重的模头也被叉车司机叉来,放到模套上。本来挂上螺丝紧固之后,就可以生产了。就是挂螺丝的时候,事故发生了。小湖北把模头往自己的怀里使劲拖了一下,模头的位置正好处在一米多高套子的边上,稍微一碰就有掉下去的可能性。庄琦提示小湖北,往里推一推别掉下来。他眼看着小湖北的手已经接触到模头了,这时,那个模头——一百多斤重的铁家伙偏偏就掉了下来,实实在在地落在小湖北的一条腿上。

庄琦都蒙了。事后,当庄琦躺在床上,头脑处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他还在回想小湖北事发的那一瞬间。有一个问题,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小湖北那是多么机敏的一个人啊,怎么会让那么大的铁家伙砸到腿呢?他完完全全是可以躲闪开的,为什么就不躲避呢?越想越觉得小湖北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根本就不像是意外。难道是小湖北有意而为之?他要自残,为啥呀?……这就更不可思议了。

领导让庄琦讲述事故发生的细节。他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他只是不断地重复两个字,意外,意外,就是意外,谁都不会想到啊!那么大的铁家伙会掉下来,而且,还砸到了人,不是意外,是什么。

一场安全事故,小湖北废了一条腿,如今正躺在医院里。

庄琦和黄聪去医院看望小湖北。小湖北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正昏昏沉沉地睡着。小酒窝好像刚刚哭过,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庄琦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跟小酒窝说

些什么话才好,只能陪着伤心,难过,脸上痛苦的表情跟个苦瓜似的。幸好黄聪够机灵,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好好养病,只要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吱声,等等。

说话间,年就过了。

又一个春天开始了。

庄琦那个可怕的念想是在这个春天里突然之间产生的。

自从小湖北出事之后,庄琦的心情跌入到谷底,始终快乐不起来。接下来,乡下又传来消息,寒冷的冬天一过,妈的哮喘病就轻了许多。虽然,妈逃过一劫,但是,家里的房子经历了一场大雨的冲刷后,成了危房。妹妹已不再念书,明显是家里已经没有钱供她念了。

还有更糟糕的事情。黄聪已经把她和庄琦恋爱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爸妈。没想到会遭到她爸妈的坚决反对。他们嫌弃庄琦没有钱,怀疑他根本就买不起房子。他们逼着黄聪跟庄琦分手,打算给黄聪另外介绍对象。

黄聪口头上虽然答应了爸妈,但和庄琦的来往仍然没有间断。黄聪跟庄琦说,我们好我们的,他们在乡下,又看不到。他们不信任你,我信任你。不就是房子吗,我们一起攒钱来买。

黄聪已经开始搜集卖房的信息了。当黄聪把这些信息以纸质的形式递交到庄琦手上的时候,庄琦才知道,这个城市里各个小区的售楼广告,黄聪已经积攒了厚厚的一沓。

显然黄聪对买房子的事上心了,也说明她着急了。

庄琦表态说,这些广告我认真研究一下。表面上看庄琦是不着急的,但心里比黄聪还要着急。

这些日子,庄琦下班后哪儿也不愿意去,就待在宿舍里,守着那盆令箭花,默默地感受冷清的氛围。

清冷的氛围适合于一个人的修炼。庄琦也在修炼。慢慢的他的心静了,心如止水般地静过一段时间后,庄琦开始回想一些事情。想过了一阵子后,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成熟了,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庄琦了,他真的长大了。

春天即将结束的时候,那盆令箭花的根部终于长出一个花苞来,像一个孩子脸上涂了红色的脂粉,带着微笑,调皮地看着庄琦。庄琦欣喜若狂。令箭花给他带来了曙色。

小湖北出院以后安了一条假肢。厂子里赔偿一笔数目不菲的钱给他。他不用打工了,开了一间食品批发部,自己做起了老板,和小酒窝的婚也结了。这一切都是拜他的一条腿所赐,小湖北和小酒窝生活得很滋润。尽管没了一条腿,小湖北认为还是值得的,他并不后悔。

看到小湖北的结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庄琦这段时间老爱把小湖北的事情往自己的身上套。如果这起安全事故出现在自己的身上呢?那么,此刻的他也会和小湖北一个样,房子有了,车有了,他和黄聪的婚事也可以办了。如果真的像小湖北和小酒窝现在的样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庄琦和黄聪的事情关键在房子上面。所以,庄琦首先做的是要把房子问题解决喽。有了房子,其它问题都不算问题了。

歇班的间隙里,庄琦开始奔走于这个城市的各个小区。他在寻找房源。

价钱低是庄琦看房的唯一标准。其它有关房子的地段呀、新旧程度啦、物业管理是否到位呀,等等,他都不纳入思考的范畴。

庄琦只能买最最便宜的房子。兜里究竟有多少钱,庄琦是清楚的。他所有的积蓄加起

来恐怕也付不起人家几平米卫生间的房钱。但他还是要这么做,当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他十分清楚,等自己攒足了钱再买房子,要等到猴年马月?等到黄瓜菜都凉了。到那时,黄聪说不定嫁给谁了,孩子恐怕都生一堆了。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要采取行动。他的行动就是首先把房子找好。钱么,找好房子后再想办法。他坚信,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经过十多天的努力,庄琦还真就看好了一户。

这一天,庄琦下了班,找到黄聪,一起去看房。

两个人打的来到一个偏僻的旧楼区。

下了车,庄琦指着一户亮着灯的顶楼说,看到没有,那个四楼,五十多平米,冷楼,要三万块。

房主是一位能说会道的大嫂,一说一笑,不笑不说话。开门见到庄琦就面带微笑地说,又来了,大兄弟。

庄琦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说,我带女朋友来,让她再看看你的房。

女房主高兴地说,好啊,欢迎,来,进来挨个房间看看吧。然后就领着黄聪看了一下厨房、卧室、卫生间。最后,回到客厅。

这套房子属于普通装修。四白落地,简单家具家电。

没等庄琦和黄聪说什么,女房主就迫不及待地介绍了一番,说她的房子没怎么装修,这个有目共睹,虽然简单,但搬进来也是可以住的,不用添一分钱的装修费。当初她主要考虑到过渡,如今条件好了想换暖气楼,所以才想到要卖的。至于房价方面,她看着黄聪说,上次和庄琦也说了,三万块,不能再少,这个价位也是本市最低的。

庄琦看看黄聪,问,你看怎么样?

黄聪有些犹豫地说,还算可以吧……

女房主爽快地笑了,说,买不买都没关系。你们俩再好好商量商量。说罢,转过身去,算是给庄琦和黄聪留个商量的机会。

庄琦压低了声音说,我看就它吧。黄聪拽了一下庄琦的衣角儿。不如我们回去商量吧。

庄琦说,你看好了就行。用不着回去商量了。他又对着女房主说,大嫂,你这房我们要了。

女房主笑了,说,这房算你们买个便宜,回去偷着乐吧。既然看好了,也同意买了,你们就把定金先交了吧。我打个收据给你们。

定金?庄琦一愣,还要交定金呀?

女房主说,是呀,你只有交了定金,才能证明你要买这房子,我好给你留着。留是留着,也有期限的,在一个月之内你拿三万块钱来,我们好一起去房产局过户。超出一个月,算你违约,我把房子卖给别人,定金就不返还给你了。如果,在这一个月之内我要是把房子卖给别人,我会返还给你双倍的定金。

庄琦说,这样啊。那我定金交多少呢?

女房主说,象征性的,你就交两千吧。

庄琦说,真不好意思,我还真就没准备这份钱,要不明天或者是后天,我给你送来吧。

女房主无奈地笑了笑,说,也行。

回来的路上,黄聪问庄琦,三万块呀,你有那么多钱吗?

庄琦说,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巧了,庄琦正好积攒了两千块钱。刚好交上定金。

接下来的三万块,那可是难关呀!而且是有期限的,一个月凑齐。不然,他的两千块就泡汤了。庄琦一下子深陷困境,他还是比较乐观的,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僵局。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当初就是这么想的。

他又想到了小湖北和小酒窝,看看人家现

在有多好啊!

那个可怕的埋藏在庄琦心里的种子已经开始成熟了。

庄琦从小湖北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和希望。

庄琦还是有顾虑的。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黄聪会不会嫌弃、进而抛弃他呢?

没有十足的胜算把握,庄琦还不想冒这个险。

又憋了几日,庄琦终于忍不住,和黄聪又到小湖北的家去了一次。

表面上是去看望小湖北和小酒窝,但实际上不是。庄琦想借机试探一下黄聪。说白了,就是想考验一下黄聪。

庄琦知道黄聪是很愿意到小湖北家里去的。因为黄聪特别喜欢小湖北家的房子。每次去她都要挨个房间仔细地观看一阵子,既羡慕又喜欢的神色充分体现在她的脸上。这神色很久都不会退去。不用问,庄琦就明白了。黄聪是希望自己的将来能够拥有一套这样的房子啊。

小湖北行动起来不方便。为了减去装修所带来的麻烦,就买了二手房。虽然是二手房,表面上看是旧楼,一楼层。里面的装修却是现代的精装修。实木地板,整体厨房,九成新家具家电。

厨房里的橱柜是我乐橱柜,正经品牌;卫生间里的浴霸是中国杭州产的奥普;将照明、取暖、换气等功能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走进卧室,门旁立着的是优雅的白色的四拉门衣柜;床是进口的白杨木双人床,简约浪漫;客厅里的是那种布艺的、带躺床的沙发。

整体效果给黄聪的感觉,这是温馨的小窝,宁静的港湾。

和以前一样,黄聪参观完了各个房间,脚步停留在卧室里,由小酒窝陪着说话。另一边,客厅里庄琦和小湖北同样也是不会闲着的。他们自有他们的话要说。

非常随便地聊了一阵子后,庄琦冷不丁地问小湖北,那件事你是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庄琦本不想再提这件事情,虽然过去了大半年,谁也不愿意去回忆那既悲惨而又痛苦的瞬间所发生的事情。但他实在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小湖北并没有立刻回答庄琦的问话,而是朝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是担心他们的谈话会被小酒窝她们听到。看到卧室那边没什么反应,这才正式面对庄琦,非常冷静地做了一个动作,摇了摇头。

不起眼的一个小动作不足以否定庄琦的猜测。

庄琦心里还是坚持自己原来的推测是正确的。人家就是不承认,说什么也不承认,打死也不承认。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庄琦无奈地叹口气,接下来他说,你就装吧,跟我你也装。

小湖北就笑了,笑得有些勉强,有些尴尬。

和黄聪回来的路上。庄琦说,小酒窝家的房子好吧?

黄聪说,当然好。

庄琦说,如果我用自己的大腿也换一套这样的房子,你要不要?会不会嫌弃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庄琦的心里很痛苦,也很矛盾。但他的脸上却装作没事的样子,像是跟黄聪开了一个玩笑。

既是玩笑,黄聪听了,就毫不犹豫地微笑着回答说,好啊,你去换吧。我要,我决不嫌弃你,人和房子我都要。

庄琦也跟着黄聪胡乱地笑了,笑得有些勉

强。

五月里的夜晚,微风习习。城里的街面上行人还是很多的。庄琦和黄聪混在其中,就像是两颗星星混在银河系里,看上去很渺小、很不起眼。

黄聪说,我看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庄琦连忙说,没什么,就是一见到小湖北少了一条腿,我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黄聪说,可是他也得到了回报,你还替他难过什么呀。

庄琦说,就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一见到他,我就管不住自己,非得难过不可。尤其看到他的那条假腿,硬梆梆的,看一眼要难过大半天。你说,伤哪儿不好,偏偏是腿。换成我说什么也不会伤到腿,哪怕是伤胳膊也比伤大腿强,腿多么地重要。

黄聪说,看你说的。什么胳膊大腿的,有的选择吗,那可是意外安全事故。别以为我们缝纫女工什么都不懂。我们那里以前也发生过意外安全事故。不过,没有小湖北那么严重。也是流了很多的血,想起来就觉得恐怖、吓人。还是别说这样的事情了,弄不好回去会做噩梦的。对了,你那三万块钱凑齐了吗?我也攒了一点,你用我就拿给你。

庄琦嘴上应承着,快了,快了。你的钱先不用,你留着吧。心里面却在想着一个计划,要和黄聪亲热一下的计划。

来到宿舍楼梯口的时候,黄聪准备登上楼梯,被庄琦叫住了。庄琦走上来一把将她搂紧。黄聪说,你疯了,就不怕有人看到吗?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整,庄琦的嘴就凑上来将她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黄聪发不出声,也说不出话。须臾,她的身体就像面条一样柔软了。

庄琦回到自己的宿舍。刚才和黄聪亲热了一下,事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黄聪,我、爱、你、黄聪。要不是在夜晚,要不是在宿舍楼下,他一定会大声地喊出这几个字的。他觉得这个表达很有必要。这是非常时期,他的非常时期,只有他自己懂得。黄聪呢,趴在他的耳旁悄悄地告诉他,傻帽儿,我也爱你。这让他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再过十几天,宿舍里的令箭花应该开了。庄琦下定决心,自己的计划可以去实施了。

这天一大早,庄琦就把那盆令箭花搬出了宿舍,摆放在车间里的窗台上。他工作的位置,靠南,把边儿,和南面的窗户紧挨着。这样,无论他工作与否,随时随地都能够看到那盆花,只要他愿意。

车间里噪音大,灰尘也大。

为了减轻噪音,他把所有的窗户打开。为了减少灰尘,他打了满满的好几桶水将地面淋湿,淋透。他还是有些担心,又临时给花搭了个小篷,可是这个小篷阻碍阳光的照射,思前想后,无奈之下,他又把这个小篷子给拆掉了。庄琦认为他能够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黄聪说过,从见到令箭花苞的那一天算起,大约十几天后,它会开。庄琦记得非常清楚,今天已经是第十一天了。他有一种预感,今天他的令箭花一定会开放。他要亲眼目睹花开的过程,他不能放弃这样的机会。他还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他的那个计划就选在了今天实施。顺利的话,下个月他就能够得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金。

头几天,他又找到那个女房主,说了不少的好话。让女房主再多宽限些时日,因为三万块对于他这样的农民工来说实在是不好凑齐。好说歹说,他终于说服了女房主,又宽限他一个月。

庄琦盘算过,去了买房子的三万,还会剩

许多,他就可以和黄聪把婚礼办了,然后也像小湖北那样干点什么小买卖。这样一来,他和他的黄聪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下去了。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庄琦他们就正式上岗了。按一下电机的启动开关,皮带轮带动压力机的两个立轮慢慢地转了起来。几秒钟后,转速归于正常,平台上的立轮飞一样地快。压力工木偶般的动作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其实,庄琦是没有心思工作的。他在寻找恰当的时机。他机械地按动压力机的操作手柄,偶尔还要扭过头去看一眼窗台上的令箭花开了没有。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

临近中午的时候,食堂那边有洋葱味儿飘了过来。庄琦就跟身边的一个工友大声地说,又是洋葱粉条,还有土豆。那个工友说,你的鼻子够灵的。

庄琦没听清楚,大声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工友提高了声音说,我说你的鼻子好使。

庄琦笑了笑,然后又大声说,鼻子抗震,耳朵就不行了。就是长着一副驴耳朵还能怎样,早晚都得震背了,震聋了。快到吃饭的时间了,我到上面看看皮带,皮带要换新的了。你在下面给我盯着点。

庄琦一个人爬到平台上面。他站到立轮跟前,压力机的开关他并没有关闭,比十二印的大铁锅还要大好几圈的立轮还在飞速地旋转着。

他闭上眼睛,心里又重新做了一次预测。他将用一秒钟的速度把自己的左臂伸到皮带里面去,停留的时间应该是三秒。然后,皮带会将他的胳膊绞断。这个时候皮带轮会停止转动,他会断掉一只胳膊,但不会有生命危险,他的计划也就成功了。

做这件事情的关键之处,在于切断电源之后,停车时间的掌控上面。要在皮带轮要停还没停的状态下进行。如果停早了,这件事情你就无法继续下去;如果晚停继续转动的话,会存在把整个人卷进去的危险。这个问题庄琦已经解决了,他偷偷地做过多次的观察记录。也就是当有人把电闸关闭的那一刻算起三分钟后,皮带轮的速度处在要停还没停的状态,这是他行动的绝佳时机。

他睁开眼睛,又朝着平台下面望了望。围绕机台干活的人,陆陆续续地去吃饭了。不过,他的那个工友并没有离开,而是仰着头望着他。

庄琦又把目光移到窗台,无限深情地看着那盆令箭花,足足看了几分钟。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朝着平台下的工友喊,把车停了。

他亲眼看到工友将电源开关关闭掉。他就开始在心里计算起时间。同时,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又看一眼飞速旋转的立轮。此刻,那立轮看上去像只饥饿的狮子张着血盆大口。

三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皮带轮的转速明显慢了下来。容不得庄琦细想,他跺一下脚,牙一咬心一横,豁出去了。他眼睛一闭,就将自己的左臂毫不犹豫地伸到皮带里面去……

庄琦的计算还是出现了半秒的误差,皮带轮晚停了半秒钟。当庄琦的头颅被皮带裹进去的那一瞬间,他又朝着窗台令箭花的方向扫了一眼。

五月里,正午的阳光是和煦而又温暖的。他终于看到那盆令箭花沐浴在阳光之下,忍不住,开放了。他似乎还听到了令箭花开的声音,有点像抻动筋骨的声响。细长花瓣,大红颜色。一瞬间,红遍了他眼前的整个世界……

田丰收,原名田丰军,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1996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过诗歌、散文、文学评论等,先后在《北方文学》《当代小说》《小说林》《参花》《金山》《辽河》等杂志发表过小说。

星火·中短篇小说 201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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